第5章
宋甜站在柴房門口,手裏那青瓷碗剛放下,指尖還沾着油渣的膩意,聽見動靜,沒回頭,也沒動。
她知道,接下來的事,準得沖她來。
果然,不到半炷香,李公公帶着兩個粗使太監,直奔她那口破灶台,二話不說,抬腳就把炭盆踹翻,黑炭譁啦散了一地。
火頭丫頭宋甜,私用火種,造飯不軌,按規——斷火三日!
李公公甩着拂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灶拆了,炭清了,明兒個早灶,你拿嘴吹火去!
宋甜低頭看着滿地滾的炭,嘴角抽了抽。
拿嘴吹火?您老是嫌我飯做得太香,還是怕我燒出個御廚來?
她沒頂嘴,只蹲下身,慢悠悠把幾塊沒燒透的炭撿起來,塞進袖袋。
李公公冷笑:還敢收?再碰火種,打板子都不夠你挨的!
她抬頭,眨眨眼:公公,我燒火的,火斷了,灶冷了,明兒個御膳房的粥要是糊不了鍋,您找誰算賬?
“你——”李公公氣得胡子抖,少拿規矩壓我!我就是規矩!
人走後,柴房門縫漏進一縷風,吹得牆角稻草簌簌響。
宋甜靠着牆,從袖袋摸出那幾塊殘炭,又翻出昨夜剩的溼稻草——這是她特意留的,沒曬幹,潮乎乎的,正好派上用場。
她蹲到灶台前,把溼草塞進灶膛底層,鋪一層薄灰,再把紅薯放上去,最後用炭灰蓋嚴實。
點火時,她只捻了一小撮幹草,火苗剛竄起,立刻壓上溼草。
“嗤——”
一股濃煙猛地騰起,白中帶灰,像霧又像瘴,順着灶口緩緩往外冒,不帶明火,卻嗆得人睜不開眼。
她退後兩步,拿袖子掩了掩口鼻,滿意地點點頭。
煙有了,火在底下燜着,紅薯正悄悄熟。
這叫“悶香計”,前世米其林後廚偷烤土豆的絕活,今兒擱紫禁城,照樣靈。
煙味一出,不出半刻,外頭就傳來急促腳步。
“哐哐哐!”
門被踹得直晃。
裏頭誰?燒什麼醃臢東西!熏死人了!
宋甜趕緊開門,臉上堆出三分慌、七分委屈:公公恕罪!溼柴難燃,我怕明兒灶點不着,硬生火,誰知冒這鬼煙,嗆得我也直咳嗽!
那巡查太監一腳踏進來,剛吸了半口,立馬被嗆得連退三步,咳得臉通紅:咳咳......你這破灶,遲早熏死自己!滾出去散煙!
“是是是!”宋甜點頭哈腰,順手抄起掃帚往外扇風。
煙越扇越濃,太監罵罵咧咧,捂着鼻子走了。
她關門,冷笑一聲。
扇風是假,壓火是真。灶膛裏,紅薯正被餘溫一點點煨熟,皮裂開縫,蜜汁滲出,香味被煙味死死壓着,外頭聞不到甜,只聞到嗆。
等煙散得差不多,她扒開灰,掏出紅薯。
外皮焦黑,掰開一瞧,裏頭金黃流心,熱氣直冒。
她咬一口,燙得直吸氣,卻笑出聲。
行,活着還能吃上熱乎的,這日子就沒到頭。
她剛把剩下半塊揣進懷裏,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太監,是皮靴。
巡夜侍衛來了,手按刀柄,站在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燒火丫頭,你這兒冒煙半天了,私火造飯,按律可杖三十。
宋甜不躲不藏,直接從懷裏掏出紅薯,掰成兩半。
熱氣混着甜香撲面而來。
她遞過去一半:大哥,站一整夜,腿都硬了吧?墊墊肚子,別回頭餓出毛病,還得自己扛刀。
侍衛一愣,沒接。
你不怕我下毒?
要毒,早毒李公公了。她聳聳肩,再說了,您這身手,我敢動手,您一抬腿就把我踹飛,我圖啥?圖您臨死前誇我一句‘這丫頭烤薯一絕’?
侍衛嘴角抽了抽,終於伸手接過。
咬一口,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
這......哪兒來的?
“灶灰裏焐的。”她咧嘴一笑,火斷了,煙還能憋住,您說神不神?
侍衛低頭看着手裏那半塊紅薯,金黃的瓤冒着熱氣,甜香鑽進鼻腔。
他忽然覺得,自己守這紫禁城十幾年,刀不離身,卻從沒聞過這麼實在的香味。
你......不怕被發現?
“怕啊。”她拍拍手上的灰,可餓着比挨板子難受。
再說了,我這兒有吃的,您巡邏也踏實,咱們互惠互利,多好。
侍衛沉默片刻,把剩下那口塞進嘴裏,咽下去,才低聲道:明兒別冒煙了,李公公派人盯着呢。
宋甜挑眉:盯?那正好。
她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小塊紅薯,用油紙包好,塞進侍衛腰帶裏。
明晚還烤,想吃,別帶人來。
侍衛一怔,低頭看那包得嚴實的小紙包,手指動了動,沒推。
你就不怕我告發你?
“您要是想告,剛才就拔刀了。”她轉身拍了拍灶台,再說了,主子吃御膳,您吃西北風,我這兒,總能省一口,您說,這宮裏,誰真把您當人?
侍衛沒說話,只把腰帶勒緊了些,轉身走了。
宋甜望着他背影,輕笑一聲。
成了。
她回身蹲下,扒拉灶膛裏的灰,確認火徹底滅了,才起身拍灰。
外頭月光斜照進來,落在她袖口卷起的粗布上,沾着炭灰,還有點紅薯汁的黏。
她正要進屋,眼角忽然瞥見牆角一閃。
有人。
她不動聲色,慢慢彎腰,把燒火棍往腳邊一放,像隨手丟的。
然後轉身,推門進屋,反手閂門。
可門縫裏,她留了條縫。
透過縫隙,她看見牆根底下,一個太監模樣的人貓着腰,正往這邊張望。
李公公的人。
她冷笑,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
外頭,那侍衛剛走沒多遠,正好經過柴房轉角,高大的身影一擋,把那探頭探腦的太監全遮住了。
她看着那太監急得直跺腳,卻不敢再靠近,心裏樂了。
行,今晚這局,煙是煙,火是火,人是人,一個沒漏。
她退回屋內,從床底摸出個小陶罐,倒出幾粒粗鹽,又從牆縫摳出點曬幹的野花椒粉,拌了拌,撒在剛留下的紅薯皮上。
“明兒個,加點料。”她舔了舔手指,讓這破規矩,也嚐嚐什麼叫香到犯規。
她吹滅油燈,躺下,閉眼。
可沒睡着。
耳朵豎着,聽着外頭動靜。
風聲,腳步聲,還有遠處宮牆上傳來的更鼓。
忽然,她睜開眼。
那更鼓,是東宮方向來的。
又響了。
她猛地坐起,盯着門口。
一模一樣的鍾聲,剛才響過一次,現在——又來了。
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地,冰涼。
抓起燒火棍,輕輕撥開門閂。
外頭沒人。
可鍾聲還在響。
她站在門口,望着東宮方向,手指攥緊了棍子。
同樣的鍾,響兩遍?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那張紙——李公公昨天燒掉的“毒死太子免於流放”紙條,她早抄了底稿,藏在貼身小袋裏。
現在,這張紙正貼着她胸口。
她低頭看着,喃喃:一次是預警,兩次......是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