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公公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尖着調兒從御膳房門口一路喊進來：“宋氏！皇上口諭，即刻乾清宮西暖閣候見！”
宋甜正把一勺熱油澆在辣條上，油星子“噼啪”炸開，她手一抖，鍋鏟差點飛出去。
她沒抬頭，也沒慌，只是把火撤了，鍋鏟往灶台上一靠，順手抹了把額前亂糟糟的碎發。袖口那塊油漬已經幹了，硬邦邦地貼在手腕上，像塊老疤。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嗓門不大，卻穩。
小宮女們全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誰不知道乾清宮西暖閣是皇上用膳、見心腹大臣的地方？一個燒火丫頭，連品級都沒有，說召就召？
宋甜低頭看了看自己——青布衫上全是灰點子，鞋幫子還沾着灶灰，頭發亂得像被雞刨過。她沒去換衣裳，也沒梳頭，只拿冷水沖了下手，從懷裏摸出那只銀鐲子，套上手腕。
冰涼的鐲子貼上皮膚，她呼了口氣。
前世她在米其林評審團面前端上最後一道菜時，也是這麼個動作。那會兒穿的是高定廚師服，戴白手套，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現在倒好，一身破布，腳踩爛鞋，去給皇帝做飯。
可不都是做飯麼？
她拍拍圍裙，拎起鍋鏟就往外走。
李公公在門口等着，眯眼打量她這身行頭，鼻孔裏哼出一聲：“皇上要是嫌你醃臢，砍的可不是我的腦袋。”
“那您放心，”宋甜咧嘴一笑，“我這人髒是髒點，飯不髒。”
李公公被她噎得翻白眼，甩袖子頭前帶路。
乾清宮西暖閣靜得嚇人。太監宮女垂手立着，連呼吸都壓着。康熙坐在榻上，手裏翻着折子，眼皮都沒抬。
宋甜進門就跪下，額頭觸地。
“奴婢宋氏，叩見皇上。”
“起來吧。”康熙聲音不高，也不冷，像冬天曬太陽的屋檐，“聽說你給老二做了些......辣條？”
她一愣，抬頭飛快掃了一眼。
康熙正看着她，眼角有點笑紋，不像生氣。
“回皇上，是炸的粗食，圖個香口。”
“他昨兒袖子上那油，就是你這兒蹭的？”
“......是。”
康熙沒再問，只擺擺手：“朕餓了。你給朕做頓家常飯。”
滿屋子人眼皮都跳了下。
御膳房的規矩，沒旨意誰敢動灶？更別說在這乾清宮裏開火。可皇上這話，又不像開玩笑。
宋甜跪着，沒求食材，沒要廚具，只問：“皇上，您心裏的家常飯，是什麼樣？”
康熙抬眼，終於正眼看她了。
“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御膳排場。”他慢慢說，“就是小時候，餓了，有人給你端上來，熱乎的，能填肚子的。”
宋甜懂了。
她低頭，嗓音平平的：“奴婢能借個爐子嗎？小的就行。”
康熙點頭，指了指角落的小銅爐。
她起身，走到爐前，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打開——是半碗米，早煮熟了，晾着。她又從袖袋裏摸出一小塊臘油渣，油紙包着，都捂熱了。
“米是昨天剩的。”她邊說邊往爐上坐鍋，“熱一遍，得用豬油炒一下，才不坨。”
她把油渣扔進鍋，油星子“滋啦”一聲爆開，香氣瞬間炸滿屋子。
有人吸了口氣。
她把米飯倒進去，用鍋鏟壓着翻炒，米粒裹上油，一粒是一粒，亮晶晶的。炒到七八分熱，加點鹽，再燜上蓋子，讓油香鑽進每一粒米裏。
菜更簡單。她從布包裏拿出兩片青菜，井水沖幹淨，焯水三十秒，撈出控幹。豆腐是早上新點的，她用手掰成小塊，淋了一勺淡醬。
最後，把飯盛進粗瓷碗，菜擺在邊上，再把那點炸得焦脆的油渣碎，撒在飯上。
她端着碗，走過去，跪下，雙手捧上。
“皇上，飯好了。”
康熙沒讓太監接，自己伸手拿了。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停了。
屋裏沒人說話。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吃。動作很輕，像怕驚了什麼。
吃到第三勺時，他忽然頓住。
低頭看着碗，喉頭動了動。
一滴水，砸進飯裏。
他沒擦，也沒抬頭，只低聲說：“這味道......像額娘。”
沒人敢應。
他聲音更低了：“她總說，餓久了的人，最怕清湯寡水。得有點油星子，心才落得下來。”
他抬眼，第一次認真看宋甜：“你從哪兒學的？”
“沒人教。”她搖頭，“就是覺得，餓的人，最想吃的不是菜，是飯香。油一炸，飯焦了，有人等你回來吃飯的那種香。”
康熙盯着她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升你爲九品典座，專掌太子膳食。”
屋裏“嗡”地一聲。
李公公臉都綠了。九品典座，那是御膳房正式官職！多少人熬幾十年都撈不着，她一個燒火丫頭，一碗豬油拌飯就上去了？
宋甜沒謝恩，也沒激動，只問：“那這飯......皇上還餓嗎？”
康熙看着碗，把最後一口飯吃完，連油渣都嚼了。
“不餓了。”
她這才叩首：“謝皇上。”
出來時，太陽正高。
小宮女們圍上來，嘰嘰喳喳：“宋姑姑！您現在是官身了！能住南邊那排屋子了！”
“李公公說讓您今晚就搬，燒火房髒，配不上您這身份！”
宋甜沒應，扛着鍋鏟往回走。
燒火房門口，那竹亭還在，灶台邊油漬斑斑，她前天包的辣條還塞在灶底，用油紙裹着，沒動。
她推門進屋，把鍋鏟掛上牆，坐到小板凳上。
不一會兒，李公公跟進來，抱着冊子，一臉得意：“宋典座，這是您的新腰牌，從今往後，您歸膳司管，燒火房您得騰出來，給新來的丫頭住。”
宋甜接過腰牌，銅的，沉甸甸的，刻着“九品典座 宋氏”。
她翻來去看了一圈，揣進懷裏。
“我不搬。”
李公公一愣：“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搬。”她抬頭，“住這兒方便。太子要是半夜餓了，我能翻牆送飯。皇上要是哪天想吃豬油拌飯，我也能現炒。”
李公公氣笑了：“你當這是市井飯攤？皇上金口玉言，還能半夜點你做飯？”
“那您說，太子爺昨兒朝堂上認的那碗辣條，是誰做的？”
李公公噎住。
她扛着鍋鏟，往御膳房走。
剛拐過牆角，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宋典座！皇上口諭——明日早膳，還要那碗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