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28年就能在上海租界當律師，智多星趙承幼不止是千門高手，還懂得說英法德意四國語言。
雷四海是他養大的，英語自然不在話下。
看到一口地道的倫敦腔出現在一個華人少年身上，鬼佬警官來了好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發現雷四海眼神帶笑，比起往日見到自己也有點畏懼的探長顏童。
面前少年，雖是衣裳簡樸，卻是滿臉自信，眉目之間，還隱帶一絲傲氣。
在這個雷洛不認字都能考警校，顏童懂英文就有資格做探長的時代。
一個英文口語流利的少年，不管去哪都不容被人小覷的。
一時間琢磨不透雷四海的來頭，鬼佬警官用生硬的港語回道：“你要辦證，就去前面第三張台。
不過靚仔我看你的樣子，不像需要領取身份證的偷渡客啊。”
“Sir，我是雷家人，剛從外邊回來港島的。”雷四海眨眨眼睛，秒切港語給出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答案：“其他不能說了，以您的見識，肯定懂的。”
不等鬼佬再問，道了一聲失陪，他招呼上伍世豪幾個，大步走向對方所講的那張辦公桌。
姓雷的？
這麼年輕、會英語又會講港語，還遮遮掩掩說是從外邊回港島的？
哦，肯定是城裏某位雷姓華人富豪的私生子了。
嘖嘖，不知是銅鑼灣百貨公司的雷瑞興，還是那一直想入電影行業的雷覺乾呢？
鬼佬警官一邊腦補，一邊微笑看着雷四海。
看到這一幕，今天負責給衆人開身份紙的華人警員，果斷趕走面前辦了一半手續的中年男人。
甚至在見到雷四海帶着伍世豪幾人，他幹脆連後面排隊的，也給趕到外面的走廊。
“阿Sir，煙不好，抽一支？”
“雷少，您客氣了，我自己來，自己來。”
“唉......咩雷少啊，八字都沒一撇呢。”
雷四海拉開椅子坐下，坐姿後仰的同時，隨手將那包剩沒幾支的好彩扔在桌面：“這幾個都是粗人，就懂打打殺殺，大字認不了幾只，我幫他們填表可不可以？”
見到雷四海嘴上說話，一雙眼睛看都不看自己，只顧扭頭朝着鬼佬警官微笑揮手。
華人警員超有眼力抄起鋼筆：“哪能讓您受累，您口敘，我代筆就好。”
雷四海轉過身來，五指如輪敲着桌面：“行，那就麻煩阿Sir了，嗯，先寫我的吧。
雷四海，男，14歲。
籍貫......
先空着，等過後派人來補......”
華人警員嗯嗯點頭，落筆如飛。
沒毛病，籍貫都懂得空出來，才14歲，如果沒人叮囑，哪能想到這點？
伍世豪幾人進門到現在，其實內心都是慌得一匹。
他們目前能做，就是咬着腮幫假扮保鏢，做好人肉背景。
本着爭取爲富人服務的原則。
需要半個鍾頭才可以領取的行街紙，僅是抽根煙的功夫，幾人就先後領到手了。
至於那規例‘5塊茶水費’，雙方默契沒有提起。
開玩笑呢！
雷家淪落在外的少爺帶着一幫手下回港認祖歸宗，結果來你們灣仔警署走個流程，還要交上5塊茶水費。
這種事傳出去，整個灣仔警署，上到探長，下到軍裝，都要被黑白兩道給笑死。
更何況，人家不是說了，籍貫那項，要等家裏派人來補嗎。
雷家啊！
不管是百貨雷還是電影雷。
這等豪門派人辦事，難道會空手上門？
總不能把今天有意思的事情，給變成沒意思了吧？
從雷四海進門到離去，自鬼佬、到便衣、軍裝，個個都很開心。
甚至，連被他們插隊的偷渡者們，也是感到有興榮焉。
畢竟今天這一幕，比村裏戲班子演的，那可精彩多了，不愧是港島，剛來就見到大世面。
於此同時。
雷四海帶伍世豪幾人走出警署，立即走去對面上了一部叮叮車。
相比好奇把玩着行街紙的阿平幾人，伍世豪湊近雷四海，低聲問道：“阿海，你、你真是富家子弟啊？”
正看着車外街景的雷四海，噗呲笑了起來：“在我爺爺那代，確實算是。
喂，豪哥，難道你也看不出來，剛在裏面，我由始至終都在唬鬼嚇人咩？”
叮叮車（城軌電車）上，隨着雷四海這話出口，伍世豪幾人笑容都是僵住了。
不過下一秒，他們就爆出一陣讓周邊乘客矚目的大笑。
“噓噓......噓......”伍世豪比出一個禁聲的動作：“現在吃炸胡，大家低調點，低調點。”
雷四海笑道無妨，擠到車前與司機聊了幾句，請求對方開到銅鑼灣，順腳踩下閘，響個叮提醒自己。
然後，他叫上伍世豪等人，努力往車尾方向擠去。
60年代初的港島城軌電車，分上下兩層。
上層俗稱頭等艙，票價1毫2仙（1毛2分錢）；
下層俗稱三等艙，票價5仙（5分錢），要等到了1968年才會取消，上下統一票價。
其實，不管票價怎麼改，上層前排都是洋人和警探的專屬座位。
普通市民，只能搭乘三等艙。
雷四海帶幾人要去的車尾，是江湖人的自留地——方便跳車跑路。
雷四海目的不是爲了跑路，而是想通過這幫地頭蛇，打聽一下消息。
這不，兩個赤膊紋身，站在車尾竊竊私語的青年。
看到走來一大幫人，果斷刹住話題，目光警惕看了過來。
“兩位阿兄免緊張，小弟想收點風而已。”雷四海抱了抱拳。
有過前面的合作，現在伍世豪等人不用再叮囑了。
幾人應聲板着臉，雙手環胸或者叉腰，威風凜凜護着雷四海，幾道目光好像鋼刀，刮得兩個小混混頭皮發麻。
“你、你們想問什麼？”一個青年後退一步，一腳凌空踩出車外，標準的跑路預備動作，真是熟練得讓人心疼。
“1塊錢，我想知道港島如今的江湖格局。
這個價，合理吧？”雷四海微笑依舊，對小威打了一個眼色。
小威應聲掏錢，對面二人看到竟是華幣。
那眼神，馬上亮了起來，也明白這幫人是剛從老家過來這邊的。
“合理合理，小兄弟想知道什麼，我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沒錯沒錯，你們從九龍打聽到西貢，道上誰不知我倆是出了名的消息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