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偶爾一道閃電劃過，照亮臥室的一角。
向宇昊在床上輾轉反側，眉頭緊鎖，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偶爾從喉間溢出一兩聲模糊的呻吟，顯然疼得厲害。
許月言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撥開他額前的溼發，掌心貼上去試了試溫度——果然，又燒起來了。
“唔...”向宇昊無意識地側身，手臂壓到了肋骨的傷處，疼得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蜷縮了一下。
“別亂動！”許月言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把他扶正。他的身體滾燙，肌肉繃得死緊，整個人像是被疼痛釘在床上，連呼吸都帶着細微的顫抖。
她嘆了口氣，用溼毛巾輕輕擦拭他汗溼的脖頸和胸口。可剛碰到他腰側的淤青，向宇昊就猛地一顫，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疼？”她立刻放輕力道。
向宇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層水霧，視線渙散，顯然燒得有些糊塗了。他的嘴唇幹裂，微微張合，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
“...小月亮”
許月言的手猛地頓住。
——小月亮。
這是她小時候的乳名，只有爸爸媽媽才會這樣叫她。自從父親去世後，再也沒人這樣喊過她。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酸澀又溫熱。
向宇昊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只是無意識地往她手邊蹭了蹭，像是一只尋求安慰的貓。他的睫毛溼漉漉的，眉頭仍然緊蹙，顯然還在疼。
許月言眼眶發熱，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我在呢。”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好，手指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向宇昊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但身體仍然時不時地痙攣，顯然傷處的疼痛並未減輕。
許月言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心裏一陣揪疼。
——他曾經也是這樣照顧她的。
那些年她發燒，從來都是他整夜不睡，一遍遍給她換毛巾；她做噩夢，他就坐在床邊輕輕拍着她，直到她安心睡去；她任性發脾氣，他也只是無奈地笑笑，任由她鬧，最後再默默收拾殘局。
而現在，輪到她來守護他了。
窗外的雨聲漸歇，天邊隱約泛起一絲微光。
晨光透過磨砂玻璃灑進浴室時，向宇昊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他左手抱着換洗衣物站在門口，雖然臉色仍然蒼白，但眼中的疲憊已經褪去幾分。
“你現在不能洗澡。”許月言擋在他面前，手指輕輕點了點他右臂上纏着的繃帶，“傷口不能碰水。”
向宇昊抿了抿唇，聲音低啞：“沒事，我小心點。”
“小心什麼？”她瞪他，“你連抬手都費勁，怎麼洗？”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微微偏開，耳尖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我自己能行。”
許月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那股又氣又心疼的情緒，放軟了聲音：“天太熱，我幫你擦擦身子，行嗎？”
向宇昊喉結滾動了下，最終還是搖頭，輕輕推開她的手：“不用。”說完，直接關上了浴室門。
“......”許月言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窸窸窣窣的動靜，眉頭越皺越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浴室裏卻始終沒有水聲。她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哥？”
無人應答。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直接推開門——
眼前的畫面讓她呼吸一滯。
向宇昊背對着她，身上的背心卡在右臂處，布料緊緊勒在傷口上，疼得他微微弓着背，肩膀緊繃，左手徒勞地拽着衣角，卻因爲動作受限而無法脫下來。聽到門開的動靜，他猛地回頭，額前的碎發已經被冷汗打溼，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你...”他聲音發緊，顯然疼得厲害。
許月言快步上前，直接伸手幫他拽住背心下擺：“別動！”
她的動作很輕，可布料撕扯到傷口時，向宇昊還是悶哼一聲，肌肉瞬間繃緊，指節死死抵在洗手台上，指節泛白。
終於，背心被脫了下來。
他的身體暴露在她眼前——
整個身子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青紫淤痕遍布全身，尤其右半側淤痕上大片擦傷，皮肉翻卷，滲着細密的血珠，觸目驚心。右臂的刀傷被繃帶緊緊纏繞，可紗布下仍能透出暗紅的血痕。最嚴重的是腰側，那裏有一道撕裂傷，繃帶邊緣已經被血浸透，顯然是撞上什麼尖銳物導致。
許月言的手指微微發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拿起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後背。
“疼嗎？”她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向宇昊搖頭，可當毛巾擦過肋骨的淤青時，他的呼吸還是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許月言的動作更加輕柔，指尖隔着毛巾，一點點撫過他傷痕累累的皮膚。溫熱的水汽在兩人之間彌漫，她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泛紅。
“你總是這樣...”她低聲道，“明明疼得要死，卻非要強撐。”
向宇昊沉默了一瞬，忽然轉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許月言猝不及防，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傻丫頭。”他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哥沒事。”
她攥緊了他的衣角，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你騙人...”
向宇昊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柔：“有你照顧，哥不疼了。”
浴室裏水汽氤氳，他的懷抱溫暖而踏實。許月言閉上眼，聽着他的心跳，終於緩緩放鬆下來。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他一個人硬撐了。
"喲，這待遇不錯啊。"
杜隊推門進來時，正看到許月言站在床邊，手裏拿着吹風機，指尖輕柔地撥弄着向宇昊半幹的頭發。暖風嗡嗡作響，向宇昊微微閉着眼，唇角帶着一絲放鬆的笑意，身上套了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居家短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只是臉色仍蒼白，透着幾分病中的虛弱。
杜隊笑着把午飯放在桌上，打趣道，“我們宇昊同志什麼時候這麼嬌氣了？連頭發都得讓人伺候着吹？”
向宇昊睜開眼，無奈地瞥了杜隊一眼，還沒開口，許月言就搶先道：“他胳膊抬不起來，我不管誰管？”語氣理直氣壯，手上動作卻沒停，指尖輕輕蹭過他發梢，惹得向宇昊低笑了一聲。
杜隊看着兩人，眼裏閃過一絲欣慰。
飯桌上，杜隊一邊夾菜一邊狀似隨意地說：“宇昊，醫院剛給我打電話了。”
向宇昊筷子一頓，抬眼看向杜隊。 “你昨天是籤了‘後果自負’強行離院的？”杜隊皺眉，“醫生說你的腦震蕩至少還得觀察三天，傷口也有感染風險，你倒好，燒還沒退就偷跑？”
許月言猛地轉頭看向向宇昊，眼睛瞪圓了：“你...你是怕我看到新聞擔心，所以才回來的？”
向宇昊輕咳一聲，避開她的視線，低聲道：“...沒事，別聽他們大驚小怪。”
“大驚小怪？！”許月言聲音拔高，筷子“啪”地落在桌上，“你又這樣！” 眼看小姑娘眼圈又要紅，向宇昊趕緊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軟下聲音：“我錯了，下次不了。”
杜隊看着兩人，忍不住搖頭笑了：“行了，宇昊，吃完飯我送你回醫院。月言，你也別瞪他了，他這性子你還不清楚？知道你見不到他不會安心。”
許月言抿着唇不說話，向宇昊嘆了口氣，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聽話，先回學校，等我出院了就去接你。”
“我不。”許月言固執地搖頭，“我陪你去醫院。”
“月言...
“哥！”她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着點委屈，“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瞞着我任何事。”
這一聲“哥”喊得向宇昊心尖一顫，連杜隊都愣了一下，隨即眼裏浮起溫暖的笑意。 杜隊拍了拍向宇昊的肩，語重心長道：“宇昊啊，以後的日子還長，你們倆得彼此照顧，好好生活。”頓了頓，又認真道，“尤其是你，得學會愛惜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顧妹妹，知道嗎？”
向宇昊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在杜隊的勸說下，許月言答應先回學校，而向宇昊也向她保證，每天晚上都會和她視頻，好好休息，絕不再逞強。
“下周五我來接你。”臨走前，向宇昊揉了揉她的頭發，唇角微揚，“帶你去吃大餐。”
許月言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吃最貴的那家！”
“好，都依你。”
這一周裏，向宇昊時常想起那晚許月言抱着他哭的樣子，她顫抖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哥，今天我真的好怕你出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不顧一切了。她一路都在失去，此刻只有他了，爲了她，他必須好好活着。
於是，他每天準時在她休息的時間發消息、打視頻，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吃了沒”或者“早點睡”，都給了許月言滿滿的安全感。
而許月言也漸漸放下心來，開始期待他們的周五之約，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憧憬。
周五下午，許月言偷偷拜托杜隊幫她請了假，早早地溜出學校，直奔警局。
向宇昊恢復得不錯，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走路已經行動自如。下班時，他剛走出大門，就看到許月言站在台階下，沖他笑得燦爛。
“你怎麼來了？”他又驚又喜。
“來接你啊！”許月言蹦跳着跑過來，挽住他的左臂，“說好的大餐，我可等不及了！”
向宇昊低笑，揉了揉她的頭發：“饞貓。” 然而，許月言卻拽着他往反方向走：“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去個地方！”
半小時後，向宇昊站在遊樂園門口，哭笑不得：“你多大了，又來這兒？”
許月言哼了一聲，拉着他往裏走：“我不管！我小時候你答應每周帶我來，結果經常都忙得沒時間，今天必須補上！”
向宇昊怔了怔，心裏泛起一陣酸軟。 是啊，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次遊樂園？ 夕陽下，許月言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像個小孩子。
向宇昊站在圍欄外，目光溫柔地注視着她，心裏默默發誓——
未來的每一天，他都要讓她這麼幸福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