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終究沒能穿透厲園上空厚重的陰霾,很快便被灰蒙蒙的雲層吞噬。蘇晚藏好那幾張承載着她微弱希望和靈魂碎片的畫稿,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趙管家刻板的規則言猶在耳,她不能表現出任何“不得體”。
早餐依舊精致而冰冷地送到房間。她強迫自己吃下一些,維持着基本的體力。胃裏沉甸甸的,如同塞滿了冰冷的石塊。
上午十點左右,房間的內線電話突兀地響起,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死寂。蘇晚的心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接起。
“蘇小姐,”趙管家毫無溫度的聲音傳來,“請立刻到一樓客廳。有貴客到訪。” 沒有多餘的解釋,電話隨即被掛斷。
貴客?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牢籠裏,所謂的“貴客”,會是誰?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個男人…厲霆梟。恐懼和抗拒瞬間攫住了她。她還沒準備好再次面對那雙冰冷的眼睛和刻骨的羞辱。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那套沉悶的米白色家居服,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上了衣帽間裏另一套同樣款式、只是顏色換成淺灰的衣物。至少,看起來“得體”一些。鏡子裏的人影依舊蒼白,眼底帶着濃重的疲憊,但那份隱忍的倔強並未消失。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發,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向那個象征着未知風暴的一樓客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奢華空曠的客廳照得亮如白晝。空氣裏彌漫着昂貴的咖啡香氣,卻依舊無法驅散那份骨子裏的冰冷。蘇晚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頓住了。
客廳中央昂貴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坐着的並非厲霆梟,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完美、價值不菲的香奈兒套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材。妝容精致得無懈可擊,每一根發絲都打理得恰到好處。她姿態優雅地端着一杯骨瓷咖啡杯,微微側着頭,正對坐在主位上的厲霆梟說着什麼,眼角眉梢都帶着一種親昵而自然的笑意,仿佛她才是這裏的女主人。
蘇晚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認得這張臉——三天前,在那份冰冷的契約協議旁邊,陳默“無意”中遺落的一張照片上,就是這張明媚動人的臉!厲霆梟珍藏在錢包夾層裏的白月光,林薇兒?!
不…蘇晚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照片上的女人氣質更溫婉,眼神更柔和。而眼前這個女人,美則美矣,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凌厲和…審視。她的美,帶着攻擊性。
仿佛是感應到蘇晚的目光,沙發上的女人緩緩轉過頭來。當她的視線落在樓梯口的蘇晚身上時,那抹完美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轉化爲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審視和一絲…冰冷的敵意。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將蘇晚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從她身上那套毫無個性的家居服,到她蒼白的臉色,再到她腳上那雙簡單的軟底拖鞋。每一個細節,都在這位“貴客”挑剔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霆梟,”女人紅唇輕啓,聲音嬌柔婉轉,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目光卻牢牢鎖在蘇晚身上,“這位是…?”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明知故問。
厲霆梟順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僵立在樓梯口的蘇晚。他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掃過蘇晚時,只有一片漠然,甚至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介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蘇晚。家裏的…傭人。”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解釋不夠充分,又極其隨意地補充了一句,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蘇晚的心髒:“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爲,一個…臨時住戶。”
“臨時住戶?” 沙發上的女人——白薇薇,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帶着明顯優越感的弧度。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踩着纖細的高跟鞋,姿態優雅地朝蘇晚走來。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壓迫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蘇晚緊繃的神經上。
她在蘇晚面前站定,距離近得蘇晚能聞到她身上濃鬱的、昂貴的香水味。白薇薇微微歪着頭,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櫥窗裏的瑕疵品,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哦?”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故意在蘇晚身上那套灰撲撲的家居服上停留,“原來是蘇…小姐啊。” 她刻意加重了“小姐”二字,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這身打扮…還真是…‘樸素’得別致。” 她掩嘴輕笑,笑聲如同銀鈴,卻冰冷刺骨。
蘇晚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她能感覺到白薇薇目光中那赤裸裸的敵意和鄙夷,也能感覺到身後沙發上,厲霆梟那兩道冰冷無情的視線。她像一件被放在展台上待價而沽、又被人嫌棄的廉價物品,承受着雙重的羞辱。
“薇薇,不用在意。” 厲霆梟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對象顯然是白薇薇。“無關緊要的人而已。坐下喝咖啡吧,我們繼續談項目。” 他甚至沒有再看蘇晚一眼,仿佛她的存在只是空氣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無關緊要”…“傭人”…“臨時住戶”…
這些冰冷的標籤被厲霆梟如此輕描淡寫地貼在她身上,在白薇薇面前,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尊嚴徹底撕碎。
白薇薇得到了厲霆梟的回應,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得意。她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又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帶着鉤子,緊緊盯着蘇晚的眼睛,聲音壓低,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帶着淬毒的甜膩說道:
“蘇小姐,幸會。我是白薇薇,霆梟的…‘老朋友’。” 她刻意強調了“老朋友”三個字,眼神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厲霆梟的方向,充滿了占有欲。“以後在厲園,還請多多指教。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厲園規矩多,蘇小姐既然是‘臨時住戶’,更要懂得分寸,不該看的地方別看,不該想的人…別想。”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冰冷的警告,狠狠刺入蘇晚的心底。她是在宣告主權,也是在提醒蘇晚“替身”的身份!
蘇晚的身體微微顫抖,嘴唇抿得死緊,幾乎要咬出血來。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白薇薇挑釁的目光,盡管那目光銳利得讓她想要退縮。
“白小姐多慮了。” 蘇晚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努力維持着平靜,“我只是一個…按規矩行事的‘住戶’。” 她避開了白薇薇話裏的鋒芒,卻也表明了自己無意爭搶的態度。
白薇薇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但眼底的輕蔑絲毫未減。她最後用那種看螻蟻般的眼神掃了蘇晚一眼,才施施然地轉身,扭動着纖細的腰肢,姿態萬千地走回沙發,重新依偎到厲霆梟身邊,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硝煙從未發生。
“霆梟,剛才我們說到哪裏了?” 白薇薇的聲音又恢復了嬌柔。
厲霆梟低沉地回應着,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似乎剛才那場針對蘇晚的羞辱,對他而言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
蘇晚僵立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客廳裏那兩人低低的交談聲、白薇薇偶爾發出的嬌笑聲,都像是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她像一個突兀闖入的局外人,一個被主人和貴客同時厭棄的“臨時住戶”。
白薇薇的出現,像一道刺眼的光,照亮了她在這個冰冷囚籠裏最不堪的位置——一個低賤的、可隨意羞辱的“替身”,一個連傭人都不如的“臨時住戶”。
白月光的陰影,從未如此刻骨地籠罩下來,冰冷而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轉身,如何拖着沉重的雙腿一步步挪回那個空曠冰冷的房間的。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她才允許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剛從溺水的窒息感中掙脫。
臉頰一片冰涼。她抬手一摸,不知何時,淚水早已決堤。
替身的身份被厲霆梟親手釘死,又被白薇薇當衆踩進泥裏。
這囚籠的金絲,原來每一根都淬着名爲“羞辱”的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