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堵着一口氣，剛踏入前院，就見二弟蕭懷琛提着一壇酒，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廊柱下，看到他，眼睛一亮：“大哥！正想找你呢，一個人喝悶酒沒意思，一起？”
蕭懷瑾此刻正求之不得，那點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沉着臉走過去，一把奪過蕭懷琛手中的酒壇，拍開泥封，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怎麼了這是？” 蕭懷琛看着自家大哥這副要吃人的樣子，有些咂舌，小心翼翼地問，“誰惹着你了？”
他上上下下將蕭懷瑾打量一遍，忽然噗嗤一樂，擠眉弄眼：“該不會……是因爲大嫂吧？”
他用手肘頂了頂蕭懷瑾，笑嘻嘻地說，“跟我講講唄？行軍布陣我不如你，但這夫妻之道嘛……說不定小弟我還能指點你一二。”
蕭懷瑾仰頭灌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感覺燒得喉嚨發疼：“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從前的蘇溶月，見他時總低着頭，說話輕聲細語，遞杯茶都羞得臉紅；現在呢？送支玉簪都要分公賬私賬。
“變了不挺好？”蕭懷琛滿不在乎地給自己斟酒，“從前大嫂悶葫蘆似的，多沒意思。可能死裏逃生一回，很多事想通了唄。”
蕭懷瑾拿着酒杯準備提杯的手一頓：
現在的蘇溶月……這樣清醒、這樣冷淡、這樣與他涇渭分明的蘇溶月……
真的……好嗎？
蕭懷琛看着他大哥那副“借酒消愁愁更愁”的模樣，忍不住又道：“大嫂人真挺好的！前幾日我跟芸娘鬧別扭，還是大嫂幫忙勸好的！”
蕭懷瑾抬眼：“你們怎麼了？”
蕭懷琛撓了撓頭：“呃，就是前幾日我看芸娘身子不便，秦姨娘又懷着孕，就……就在書房讓一個伺候的丫頭……嗯，就是伺候了一晚。結果被她知道了，跟我鬧了一天！哭哭啼啼，甩臉子給我看！”
蕭懷瑾聽着，眉頭卻越皺越緊。他放下酒壇，直直看向蕭懷琛：
“一妻一妾，還不夠你忙的？晚上冷就多蓋床被子，非要找人伺候？”
蕭懷琛說：“你聽我把話說完。大嫂知道了，就幫我勸芸娘，我們已經重歸於好了。”
蕭懷瑾睨了他一眼：“弟妹同意你收那個通房了？”
“呃……那倒沒有。” 蕭懷琛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赧然，“我跟芸娘……道歉了。是我一時糊塗，腦子發熱。
大嫂說得對，守着賢惠的妻室和可愛的孩子不想着上進去考功名，反倒琢磨着房裏添人，這不是本末倒置嘛！”
他語氣誠懇，帶着點後知後覺的慚愧。
蕭懷瑾這下是真的驚訝了，酒意都醒了幾分。他放下酒杯：“是蘇溶月勸的弟妹？還是……” 他想到一個更不可思議的可能，“……她勸的你？”
“那…… 那不是一回事嘛。” 蕭懷琛含糊着擺手，眼神有些閃躲，“總之芸娘不氣了，還燉了湯給我喝呢。”
“哦？她怎麼勸你的？” 蕭懷瑾來了興致，指尖無意識敲着桌面。
“就…… 就跟我說，男人得有自己的‘事業’。” 蕭懷琛學着蘇溶月的語氣，板起臉來，
“‘芸娘是你媳婦，不是你雇的管家婆。你們是搭夥過日子的隊友，你老想着添亂，不是把日子往窄裏過？後院雞飛狗跳，芸娘睡不好，孩子哭鬧，你還能安心讀書？’”
“她說她也考過公。奇怪，她一個女子考什麼功名啊？不過她說的可真形象。”他咂咂嘴，一臉佩服，
“什麼‘三年科舉五年模擬’，什麼‘題海戰術’、‘沖刺備考’……聽得我頭皮發麻。我琢磨着也是，總不能一直靠大哥靠父親，真得自己考個功名出來。 芸娘聽了都哭了，說嫂子太懂她了。”
“題海戰術？這是什麼戰術？” 蕭懷瑾愣住，指尖停在半空。這些詞聽得耳生，卻莫名透着股熟悉的韌勁。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喃喃道：“呵……這個蘇溶月……” 她連別人家的夫妻矛盾都能調解得明明白白，讓一個滿腦子風花雪月的浪子回頭是岸？
蕭懷琛還在旁邊喋喋不休，滿臉都是對蘇溶月的推崇：“大哥你是不知道，大嫂她人真的特別好！說話在理，辦事靠譜！
祖母喜歡她，母親疼她，連瑜兒那小丫頭都成天‘大嫂嫂’長‘大嫂嫂’短地粘着她！芸娘現在也對她感激得很！
還有府裏的下人，提起世子夫人沒有不誇的！這次以工代賑又給侯府掙了這麼大的臉面……”
蕭懷琛每說一句，蕭懷瑾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握着冰冷的酒杯，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這偌大的侯府——
是啊，祖母、母親、三妹、二弟妹、二弟、甚至府中下人……
一張張帶着對蘇溶月親近、信賴、推崇的笑臉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
她像一陣溫暖而有力的風，不知不覺間，已經吹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悄然無息地贏得了所有人的心。
所有人。
除了他。
他這個名義上，最應該與她親密無間的——夫君。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酒液，順着喉嚨一路涼到了心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過後，只餘滿口苦澀。
原來，她早已攻略了整座侯府。
唯獨對他，處處留着分寸，步步劃着界限，像是被遺忘在了攻略的版圖之外，成了那個唯一的、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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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暮色漸沉，蕭懷瑾踏着初亮的燈籠光影回府。
剛踏入前院，小廝陳平便快步迎上，壓低聲音稟報：“世子爺，太子妃娘娘來了，此刻正在壽菊院陪老夫人說話。”
蕭懷瑾腳步猛地頓住。
楚晗。
這名字滾過心頭，泛起一陣鐵鏽般的澀意。
他閉了閉眼，舊事不由分說涌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