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寢殿。
太子趙珏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見楚晗進來,懶懶地抬起眼皮,聲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涼意:“如何?事情辦妥了?”
楚晗維持着太子妃的儀態,垂首恭敬回道:“回殿下,已與忠勇侯府約好,秋日西山賞楓之行,定在重陽節。”
“哦?” 趙珏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一聲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聲從他喉間溢出:“呵……好,果然還是我們晗兒有本事。”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緊緊鎖住楚晗低垂的臉。
“孤三番五次下帖,邀他蕭懷瑾過府飲酒議事,他都推脫軍務繁忙,避而不見。呵呵……”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你一出手,他竟就乖乖應下了?嗯?”
楚晗心頭猛地一跳,背脊瞬間滲出冷汗。
趙珏忽然欺身近前!一只帶着薄繭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精巧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她不得不仰起頭,對上他那雙翻涌着陰鷙風暴的眼眸!
“好!” 趙珏盯着她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頓:
“好!真、是、好、得、很!”
那冰錐般的話語和下巴上傳來的劇痛,讓楚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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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櫺灑在清梨院的地面上。蘇溶月拿起那幾卷老侯爺兵書手記,對白露吩咐道:“備車,回太傅府。”
車輪碾過京城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車廂內,蘇溶月的手指緊緊攥着泛黃的書卷邊緣,目光卻失焦地望着窗外流動的街景。
混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翻涌:她在現代的父母……林薇薇的父母…… 在那個遙遠的、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裏,驟然失去了唯一的女兒,該是怎樣的天塌地陷?他們會收到“因公殉職”的通知嗎?撫恤金夠不夠支撐他們孤獨的晚年?
又或者……一個更荒誕卻帶着一絲渺茫希望的念頭冒了出來——那個真正蘇溶月,她的靈魂會不會也穿越了時空,正頂替着“林薇薇”的身份,照顧她陌生的父母,替她盡孝?
這混亂的、關於身份與歸屬的念頭,像沉重的枷鎖,讓她心口悶痛窒息。
就在這紛亂如麻的思緒中,馬車緩緩停在了太傅府門前。
門房通傳聲剛落,穿着家常寶藍褙子、面容慈和的楊氏便急急迎了出來。
“溶月!”楊氏的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幾步上前,緊緊挽住女兒的胳膊。
那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着,聲音帶着哽咽的疼惜,“可算回來了!快讓娘看看……我也是後來才聽說你落水了,身體可是大好了?這臉色,怎地又清減了些?在侯府是不是沒吃好睡好?”
這份毫無保留的母愛,是蘇溶月穿越以來感受到的最洶涌的暖流,幾乎要將她強裝的鎮定沖垮。鼻尖一酸,她順從地被母親拉進了溫暖明亮的花廳。
剛坐下,楊氏便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拉着蘇溶月的手,壓低了聲音:“溶月,你跟娘說實話……你跟世子……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眼中是深切的憂慮,“每次回來,都是你孤零零一個人!他……唉,這聖上的賜婚……” 未盡之語裏,充滿了悲涼。
蘇溶月握着微燙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垂下眼睫,避開母親的目光,聲音幹澀地擠出三個字:“挺好的。”
楊氏看着女兒這副強顏歡笑、避重就輕的模樣,心都要碎了。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傻孩子,在娘面前還要逞強嗎?真要是好,他怎會把你當個擺設?連這點面子情都不願做給娘家人看!”
說着,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滾落,滴在蘇溶月的手背上,“娘是擔心你啊!偌大的侯府裏,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真心疼你護你,我的月兒可怎麼熬……”
那滾燙的淚水像烙鐵般燙在蘇溶月心上,升騰起巨大的愧疚感。
不是爲了原主,而是爲了眼前這位將全部母愛傾注在她這個“冒牌女兒”身上的婦人。
她反手用力握住母親顫抖的手,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哽咽:“娘……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娘不是怪你!”楊氏淚眼婆娑地搖頭,緊緊回握女兒冰涼的手,“娘是心疼!心疼我的女兒在受苦!”
就在這時,蘇太傅蘇明淵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看到花廳裏相對垂淚的妻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溶月回來了。”
蘇溶月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禮:“父親。”
“嗯。” 蘇父應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前些日子鄭州賑災的事,知道你在莊子施行“以工代賑”,做得很好,連戶部都誇了。”
蘇溶月努力平復情緒:“女兒只是略盡本分,爲侯府、也爲父親分憂。還要多謝父親前些日子在朝堂仗義執言,爲侯爺解圍。”
蘇明淵目光復雜地落在女兒清減卻努力挺直的背影上他嘆了口氣,聲音帶着沉重與無奈:“爲父……也只能幫你到這一步了。只盼你在侯府……能少受些委屈,平安順遂,爲父與你母親便心滿意足了。”
話語平淡,卻道盡了爲人父母面對高門婚姻時的深深無力。
“嗯,女兒明白的。多謝父親。”蘇溶月低聲道,心中暖流與酸澀激烈交織。
她壓下翻涌的情緒,將帶來的手記鄭重遞上:“這是老侯爺留下的珍貴手記,祖母囑托,希望能刊印成書,傳揚於世。此事關系侯府聲譽與祖父心血,還需勞煩父親鼎力相助。”
蘇明淵翻開書卷,看着裏面筆力虯勁、見解獨到的文字,神色變得肅然起敬:“老侯爺文韜武略,實乃國之柱石,此等瑰寶自當傳世。此事包在爲父身上。”
他鄭重收好書卷,看向女兒的眼神多了幾分慰藉與肯定——至少,女兒憑借自身能力,贏得了老夫人的信任和托付,在侯府並非全無立錐之地。
一家三口又說了些體己話,楊氏拉着女兒的手,絮絮叨叨地詢問衣食起居,恨不得將積攢的關心一股腦兒倒出來。
蘇溶月安靜地聽着,感受着這久違的濃濃親情,像一只疲憊的鳥兒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棲息的溫暖巢穴。
暮色漸濃,蘇溶月才在母親依依不舍、千叮萬囑的目光中,登上了回侯府的馬車。
與此同時,蕭懷瑾處理完公務回到侯府。剛踏入前院,陳平便上前低聲稟報:“世子爺,世子夫人申時便出門了,說是回太傅府送老侯爺的手記。”
蕭懷瑾腳步一頓,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將盡,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這個時辰……她還沒回來?他幾乎沒怎麼思考,便沉聲吩咐:“備車,去太傅府接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