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疊着【全國通用糧票】的【小飛機】,最終被林秀蘭同志鄭重其事地,不,是鬼鬼祟祟地,藏進了她嫁妝箱子底下壓着的舊棉襖夾層裏。那動作,比地下黨接頭還要小心翼翼,生怕她媽王淑芬同志突然來個“飛行檢查”,發現這個“重大敵情”。
“這玩意兒,燙手山芋啊!是封口費還是……精神損失費?”秀蘭拍了拍箱子,自言自語,“總不能是……買我開心的吧?幾張糧票就想收買我純潔的革命友誼?哼,太小看人了……不過,疊成飛機還挺有創意。”
接下來的日子,車間裏的【機器轟鳴聲】依舊震耳欲聾,但秀蘭同志的心情,卻因爲那個【糧票紙飛機】而起了些微妙的變化。她跟陳默的交集,也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倒不是她故意找茬,實在是新機器的“脾氣”有點大,三天兩頭鬧點小情緒。
“陳技術員,你看我這兒,它又開始‘自由飛線’了,這紗線比我還向往自由。”秀蘭指着一團亂麻。
陳默走過來,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和手腕上那塊舊手表。他也不多話,低頭檢查,手指在機器上這裏敲敲,那裏調調。
“這個地方的張力參數,你下次可以試着調高0.5。”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車間裏,總能清晰地傳到秀蘭耳朵裏。
“哦哦,0.5,記住了!”秀蘭點頭如搗蒜,心裏卻在想:“他這手,不去彈鋼琴真是屈才了,修機器都修得這麼有節奏感。”
有時候,秀蘭會問一些在她自己看來都蠢到家的問題:“陳技術員,這機器要是沒油了,它會‘罷工’嗎?還是會‘哭’?”
陳默會停下手中的活,認真地看着她,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它會卡死,然後你需要寫檢討。”
秀蘭:“……”行,算你狠。
但不得不承認,陳默講解機器原理的時候,確實有一套。他能把那些枯燥的齒輪、杠杆、傳動軸講得跟說書似的,什麼“四兩撥千斤的巧妙設計”,什麼“能量轉換的藝術”。秀蘭聽着聽着,竟然對這些冰冷的鐵疙瘩產生了一絲“革命情感”。原來她每天面對的,不只是一台會吞吃棉紗的怪獸,還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嘖,以前覺得上班如上墳,現在……好像也沒那麼墳了。”秀蘭心想,“難道這就是知識改變命運?不,是知識改變了我對織布機的看法。”
午休時,陳默還是老樣子,一個人端着個搪瓷缸子,躲到【鍋爐房後面】啃他的白面饅頭。偶爾,他會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在角落裏安靜地看。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在他身上,那畫面,跟周圍熱火朝天的工廠氛圍格格不入。
秀蘭端着飯盒,假裝路過,偷偷瞟幾眼。
“這人,是真社恐還是假高冷?看的啥報紙?《人民日報》還是《參考消息》?不會是在研究怎麼用糧票疊出航空母艦吧?”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李科長家的趙媒婆又一次“駕臨”林家。這次,趙媒婆的唾沫星子噴得更遠,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
“王大姐啊!我可是來報喜的!李科長說了,對秀蘭那是一百二十個滿意!就盼着早點把喜事給辦了!”趙媒婆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茶。
王淑芬同志的眼睛又“噌”地亮了:“那敢情好!這日子……是不是得找人看看?”
“李科長說了,只要秀蘭點頭,哪天都是黃道吉日!”趙媒婆拍着胸脯保證,然後話鋒一轉,看着秀蘭,“秀蘭啊,你看,李科長多有誠意!這過了村可就沒這店了!”
秀蘭在旁邊聽着,感覺自己頭頂上懸了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還是“買一送二包辦婚姻”牌的。
“媽,”秀蘭鼓起勇氣,試圖進行最後的掙扎,“那李科長……年紀是不是大了點?而且,那倆孩子,我怕我……”
“你懂什麼!”王淑芬同志臉一沉,打斷她,“年紀大知道疼人!有孩子怎麼了?你嫁過去就是現成的媽,省了多少事!女人家,不就是圖個安穩,找個靠山嗎?李科長這樣的鐵飯碗,上哪兒找去!”
“靠山?我怕是泰山壓頂吧……”秀蘭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王淑芬同志耳朵尖。
“沒什麼,我說……媽您說得對。”秀蘭選擇戰略性撤退。胳膊擰不過大腿,尤其這大腿還是她親媽的。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隔天,秀蘭在廠區小路上“偶遇”了李科長。說是偶遇,其實是李科長特意在那兒“溜達”,看見秀蘭,立刻露出一副自認爲和藹可親的笑容。
李科長約莫四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發際線確實有點感人。穿着中山裝,手裏還夾着個公文包,派頭十足。
“是秀蘭同志吧?”李科長主動開口,聲音倒是挺洪亮。
“……李科長好。”秀蘭硬着頭皮打招呼。
“呵呵,王大姐都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姑娘,勤快能幹。”李科長上下打量着秀蘭,那感覺,讓秀蘭覺得自己像是菜市場待售的五花肉。
“我們家那兩個孩子,也挺期待有個新媽媽的。”李科長又補了一句。
秀蘭:“……”我謝謝您全家啊!
她覺得李科長這人吧,看着是挺穩重,但總隔着一層什麼,讓她親近不起來。那感覺,就像隔着玻璃看展品,能看不能摸,還帶着“請勿靠近”的標籤。
這天,秀蘭在更衣室換工裝,就聽見幾個工友壓低了聲音在八卦。
“哎,你們說那個新來的陳技術員,是不是家裏條件特差啊?”
“可不是嘛!天天啃白饅頭,連點鹹菜都舍不得買。那白襯衫,都洗得快透明了。”
“大學生技術員,工資應該不低吧?怎麼搞得跟逃荒似的?”
“誰知道呢,興許是……都寄回家了?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
秀蘭默默聽着,心裏不是滋味。她想起陳默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想起他躲在角落啃饅頭的樣子,還有那幾張疊成【小飛機】的【全國通用糧票】。
“這人,到底圖啥呢?千裏迢迢跑來這棉紡廠,吃糠咽菜,就爲了指導我們擰螺絲?”她對陳默的好奇,又加深了幾分。
日子就在這種一邊是“李科長牌高壓鍋”不斷加壓,一邊是“陳默牌未解之謎”持續更新中,晃晃悠悠地過着。
直到這天傍晚,王淑芬同志把秀蘭叫進自己房間,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喜悅、疲憊和鄭重的表情。她從床底下的一個舊木箱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樣東西。
“秀蘭,你來看。”
秀蘭湊過去一看,頓時感覺眼前紅光一片,差點閃瞎她的鈦合金狗眼。
那是一件嶄新的【嫁衣】!
簇新的大紅色【的確良】布料,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閃着光澤。衣服上用金線繡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這……這是……”秀蘭有點懵。
“這是媽給你準備的嫁衣。”王淑芬同志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和不易察覺的驕傲,“媽跑了好幾家供銷社才搶到的這塊好料子,這牡丹,是媽一針一線給你繡上去的,熬了好幾個通宵呢!”
王淑芬同志輕輕撫摸着那件【嫁衣】,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秀蘭看着那件紅得刺眼的【嫁衣】,看着上面那些富貴逼人的牡丹,再看看母親眼角的細紋和充滿期待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壓力兜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之前所有的勸說、催促,都不及眼前這件【嫁衣】來得直接,來得震撼。
它像一個無聲的宣告,告訴她,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媽……”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王淑芬同志拉過秀蘭的手,將那件沉甸甸的【嫁衣】塞到她懷裏:“閨女,穿上它,風風光光嫁過去,以後就有好日子過了。”
秀蘭抱着那件【嫁衣】,感覺像是抱着一塊燒紅的烙鐵。
“好日子……嗎?”她低頭看着那鮮豔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