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好......好一個‘誰才是真正的逆黨’！”
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巨響，整個大殿都爲之一顫。
“咱還以爲，咱的朝堂上，都是些一心爲公的棟梁之才！沒想到，竟養了你們這群只會結黨營私，構陷百姓的廢物！”
他的目光如刀，從黃子澄、齊泰，再到下面跪着的那一大片官員臉上，一一刮過。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渾身劇顫，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黃子澄！”朱元璋厲聲喝道。
“臣......臣在......”黃子澄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身爲東宮侍講，不思着用聖賢之道，好好教導太孫何爲君王氣度，何爲容人之量！卻教他這些陰私構陷，睚眥必報的手段！你就是這麼當帝師的嗎？！”
“臣......臣罪該萬死！”黃子澄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齊泰！”朱元璋又轉向另一人。
“臣在！”齊泰也是肝膽俱裂。
“你附和黃澄，混淆黑白，蒙蔽視聽！咱平日裏看你寫的奏章，都是言之鑿鑿，憂國憂民！原來你的‘憂國’，就是幫着同僚，去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商人嗎？！”
“臣......有罪！”
“還有你們！”朱元璋指着下面跪着的一片，“一個個都是朝廷命官，拿着咱給的俸祿，不想着怎麼爲國效力，爲民請命，卻跟着黃子澄屁股後面，搖旗呐喊，助紂爲虐！咱大明的臉，都讓你們給丟盡了！”
皇帝的雷霆之怒，壓得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皇爺爺的每一句怒斥，都像是在打他的臉。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充滿了嘲諷和輕蔑。
他完了。
他好不容易在朝臣和皇爺爺心中建立起來的“仁厚”形象，在今天，被那個叫朱夜的商人，撕得粉碎。
他恨！
他恨朱夜的伶牙俐齒！
他更恨黃子澄的愚蠢無能，不但沒能弄死對方，反而把自己和整個東宮都拖下了水！
朱元璋發泄了一通怒火，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他喘了幾口粗氣，才緩緩坐回龍椅，眼神裏滿是疲憊和失望。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朱允炆，心中嘆了口氣。
終究是自己選的繼承人，總不能在滿朝文武面前，讓他徹底下不來台。
“此事，咱已經清楚了。”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比剛才的雷霆之怒，更讓人心寒。
“商人朱夜，身家清白，忠心可嘉。所謂‘藍玉餘孽’，純屬無稽之談。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以此爲由，滋擾生事。”
這是裁決。
一錘定音。
朱夜心中懸着的大石，終於落了地。他深深叩首：“草民，謝陛下聖明！”
“你起來吧。”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復雜，“你是個商人，奉天殿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那另一本賬冊，咱還沒看。不過，咱信得過蔣瓛。”
他拿起御案上那本厚厚的賬冊，揚了揚。
“這本賬冊，咱會讓戶部和稅課司，當成範本，通傳天下商戶。讓他們都學學，生意該怎麼做，賬該怎麼記！”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這哪裏是獎賞，這簡直是給朱夜立了一塊免死金牌！
皇帝親口認證的“天下商戶範本”，以後誰還敢去查他的賬？誰還敢動他的生意？
“另外，”朱元璋又道，“你施粥救民，有功於社稷。封你一個‘皇商’的虛銜，準許你在金陵城內，便宜行事。你的‘四海通’商鋪，即刻解封，應天府之前查抄的所有貨物，雙倍奉還！”
皇商！
又是兩個驚雷，在殿中炸響。
雖然只是個虛銜，沒有任何品級，但帶上了“皇”字，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從此以後，朱夜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而是頭頂“皇家”光環的特殊人物。見官不跪，地方優待，這些都是潛在的好處。
朱夜自己也愣住了。
他本以爲，能洗清冤屈，保住性命，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萬萬沒想到，朱元璋竟然會給他這麼大的獎賞。
他有些看不懂這位老皇帝的心思了。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謝陛下天恩！”朱夜再次叩首，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朱元璋擺了擺手，不再理他，目光再次轉向了黃子澄等人。
“至於你們......”
黃子澄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黃子澄、齊泰，身爲東宮屬官，失職失德，着革去一切官職，閉門思過，聽候發落！”
“應天府府尹劉成，濫用職權，陷害良民，着錦衣衛拿下，押入詔獄，嚴查其所有不法之事！”
“其餘附議官員，一律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朱元璋的處置，快刀斬亂麻，幹脆利落。
看似只是革職、罰俸，但所有人都知道，黃子澄和齊泰的政治生涯，已經完了。被皇帝打上了“失德”的標籤，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起復之日。
而那個劉成，進了詔獄，更是別想活着出來了。
這是殺雞儆猴。
用這幾個人的官帽子和性命，來警告滿朝文武，也警告那個還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的皇太孫。
“退朝吧。”
朱元璋似乎是累了，揮了揮手，在太監的攙扶下，從側殿離開了。
“恭送陛下——！”
直到龍椅上的身影消失，殿中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官員們陸續起身，看向癱在地上的黃子澄等人，眼神裏充滿了復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慶幸和後怕。
朱夜也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了朱允炆的面前。
朱允炆抬起頭，用一種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
“你贏了。”朱允炆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傳來。
“殿下言重了。”朱夜的表情很平靜，“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朱允-炆笑了，笑得無比怨毒，“你以爲這就完了嗎？孤告訴你，今天的事，孤記下了。只要孤還在這東宮一天，你就別想睡一個安穩覺！”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朱夜卻只是搖了搖頭。
“殿下，您還是沒明白。”
“草民今天能站在這裏，不是因爲草民有多厲害，而是因爲陛下聖明。您要對付的，從來都不是我。”
說完，他不再看朱允炆那張扭曲的臉，轉身，朝着殿外走去。
陽光從殿外照進來，給他青色的布袍，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朱夜的名字，將響徹整個大明。
他也知道，從今天起，他和一個未來的皇帝，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不過，那又如何？
他贏了今天，就能贏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