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樹旁邊,是一個賣炸洋芋的大嬸的固定攤位。
她正坐在小馬扎上,面前放着個大盆,手裏拿着刨刀,利索地削着皮。
看到馬前進和馬禮明把三輪車停在她旁邊,開始往下搬桌子、拿家夥什,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熟絡地隨口問道:“馬大哥,今天咋有空來這兒擺攤了?你家不是做白灰生意麼?”
馬禮明一邊幫着兒子把折疊桌搬下來,一邊笑着解釋道:“嘿,是他張嬸啊。沒辦法,兒子這不高考完了嘛,在家閒不住,非要鼓搗什麼滷肉賣。非拉上我,說今天先來村口試試水,讓他也體驗體驗賺錢的不容易。”
張嬸是個熱心腸,在村口擺攤久了,跟誰都熟,聽到馬禮明的話,不由得多了兩句嘴:“要我說啊,馬大哥,換一行幹也挺好。你跟你二哥,爲了爭那個白灰生意,三天兩頭吵吵,一個村裏住着,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傷和氣。
做點別的,清靜!”
“是啊,張嬸,您說得在理。”馬禮明還沒接話,馬前進就搶着開口了,他臉上帶着笑,語氣誠懇,“我爸也是爲了家裏和睦,不想再爲白灰生意傷兄弟感情了。所以啊,我們家那個灰塘,正想着轉手呢。張嬸您人面廣,消息靈通,幫我們宣傳宣傳,要是有人感興趣,您受累帶他到我家來商量一下,成不?”
“哎?”張嬸一聽,更納悶了,放下手裏的洋芋和刨刀,“你家那白灰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嗎?這十裏八村的,就數你家和你二哥家的灰塘生意最紅火,怎麼突然就要賣了?”她確實不理解,這好好的賺錢營生,咋說不幹就不幹了。
馬前進心裏跟明鏡似的。
原因當然不只是和二伯家鬧矛盾那麼簡單。
他清楚地記得,上輩子大概就在半年後,烏蒙城會展開一次大規模的環保整治行動,重點打擊的就是他們這種污染嚴重的小型白灰作坊。
兩家人的灰塘,在配置生石灰時,沒有任何除塵措施,粉塵漫天,對空氣污染極大;而且後續清洗工具、沖刷地面的污水,也都是直接排放到旁邊的土溝裏,對土壤和地下水造成了嚴重影響。
按照原來的歷史,二伯和自家老爸都被罰了一大筆款,傷筋動骨。再加上那時候各種新型裝修材料,比如膩子粉、乳膠漆開始流行,搶占市場,白灰生意從此就一落千丈,變得半死不活了。
他之所以在這裏對張嬸提這茬,就是看準了張嬸是個熱心腸,但嘴巴也有點碎,藏不住話。
想借她的嘴,在村裏把自家要轉賣灰塘的消息散播出去。
而他最終的目標,其實就是想引二伯馬禮途上鉤!
二伯那個人,疑心重,又要強,絕對不會坐視別人買下緊挨着他家灰塘的這塊地,生怕影響到他自己的生意。
馬禮明一聽兒子又開始“胡咧咧”要賣灰塘,心裏一急,趕忙伸手扯了扯兒子的衣服後擺,臉上擠出笑容,剛想跟張嬸解釋兩句“孩子瞎說,別當真”之類的話圓過去。
馬前進卻搶先一步,湊到父親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爸!信我一次!就暫時這麼說!反正您那灰塘裏現在也沒生灰了,這個月咱們就專心賣滷肉試試。
過了這個月,要是滷肉生意不行,或者您還是不同意賣灰塘,那我以後都聽您的,絕不再提這茬!行不?”
“你小子!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馬禮明壓低聲音,帶着怒氣和不解,“老子不洗白灰賣,哪來的錢供你上大學?”
“哎呀,爸!您放一百個心!”馬前進語氣篤定,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您兒子的大學學費,我自己來掙!到時候您就知道了!那白灰生意,真沒啥幹頭了,早晚得賠……”他後半句沒說出口,但眼神裏的肯定讓馬禮明將信將疑。
馬禮明看着兒子,張了張嘴,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氣,算是默許了兒子暫時的“胡說八道”。
說話間,父子倆已經配合着把攤子支棱起來了。
小方桌支得穩穩當當,厚重的木質砧板和閃着寒光的菜刀並排擺在桌子中央。
兩個鋁桶就放在三輪車鬥裏,敞開着蓋子,一個裏面放着昨晚滷好、已經切成兩半的豬頭肉,馬前進還特意做了預處理,把豬舌頭、豬耳朵、豬頭肉分門別類放好;
另一個鋁桶裏則堆着深褐色的滷雞蛋和吸飽了湯汁的滷豆幹。每個鋁桶差不多能裝五十來斤,桶蓋虛掩着,既能讓香味飄出來,又能防着落灰。
馬前進又把半邊豬頭肉和兩只完整的、顫巍巍的豬耳朵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方桌的左邊,紅潤油亮的色澤格外誘人。接着,他拿出幾個滷雞蛋和幾塊方正的滷豆幹,堆在方桌的右邊。
最後,他把那個裝着秘制蘸水的泡泡糖罐子放在桌子最前面,還特意倒出一點紅油蘸水在一個小瓷碗裏當樣品。桌子中間的位置,則留出來作爲他切肉、過秤的操作區。
“馬家滷肉攤”,就算正式開張了!
“嘿,你別說,臭小子,這麼一擺弄,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像個正經賣東西的攤子了。”老馬同志摸着下巴,看着兒子麻利的動作和像模像樣的攤位布置,終於忍不住開口。
雖然泡了一夜的豬頭肉和滷蛋、豆幹已經變得微涼,不如剛出鍋時燙口,但那經過長時間燉煮、浸泡而形成的濃鬱滷肉香氣,卻更加醇厚和持久。
這香味如同有了實質,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頑強地鑽進了周圍每個人的鼻子裏。
“哎喲喂!”蹲着繼續削土豆的張嬸離得最近,最先被這霸道的香味擊中。
她本來早上就沒吃早飯,空着肚子,此刻被這香味一勾,感覺肚子裏像有只小貓在撓,口水都不自覺地加速分泌,差點就走不動道了。
她忍不住抬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驚嘆道:“馬大哥,你家這做的什麼滷肉啊?咋能這麼香呢!我這炸洋芋的油鍋味都快被蓋過去了!”
“嘿嘿,張嬸!”馬前進一聽,立刻來了精神,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熱情笑容,開始推銷,“不瞞您說,我家這個滷肉,那可是有秘方的!用了足足七八十種上好香料,文火慢滷了七七四十九個小時!這還不算完,還得在老滷湯裏再燜泡一整夜,讓味道徹底吃透到肉骨頭裏!
這香味,可不是‘撓’一下就上來了麼?怎麼樣,香吧?要不要來點嚐嚐?不貴!豬頭肉十塊錢一斤,豬耳朵十塊錢一只,滷雞蛋五毛一個,滷豆幹也才五毛一塊!您買點回去,配上您這剛炸好的、金燦燦的土豆條,那滋味,肯定老香了!”他故意把制作過程說得略帶誇張,增加神秘感。
“哎喲!這麼貴啊!”張嬸一聽價格,剛剛被香味勾起來的購買欲瞬間被壓下去大半,連連擺手,“這……這豬頭肉生的時候不才兩塊錢一斤麼?我這炸一碗洋芋,累死累活也才賣兩塊錢。吃不起,吃不起喲!”
馬前進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一點也不泄氣。
他心裏清楚,自家這滷味走的是“精品”路線,定價確實比普通豬肉和常見小吃高出一截,能消費得起的家庭注定是少數,但他的目標客戶也不是天天吃,頓頓吃,圖的就是個新鮮和解饞。
他走到桌子邊,手起刀落,利索地切了大概二兩左右肥瘦相間的豬頭肉,又拿了一塊滷豆幹和一個滷雞蛋,澆上兩勺紅亮的秘制蘸水,放在一個小碟子裏,然後端着碟子走到張嬸的攤前。
“張嬸,”他笑容真誠,“我家第一天開張,您是第一個問價、也是第一個誇我家滷肉香的客人。這點小意思,送您嚐嚐鮮!您要是覺得好吃,下次方便的時候,支持一下小子我的生意就行!”
“哎喲!這……這怎麼好意思?”張嬸看着遞到面前、香氣撲鼻的滷味,有些手足無措,想接又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馬前進把碟子往前又遞了遞,“咱們本來就是鄰居,攤位又挨得這麼近,遠親不如近鄰嘛!以後還得互相照應呢。
再說,我家灰塘轉手的事,還得指望您幫忙多打聽打聽,問問有沒有人願意接手呢。這點吃食,算個啥?”
馬前進深知,做生意,尤其是這種固定攤位的街坊生意,“以和爲貴”至關重要。把鄰裏關系處好了,大家互相行個方便,和氣生財。
要是因爲一點小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這生意做得也憋屈。
“哈哈!你這孩子!不愧是大學生,說話辦事就是大氣,中聽!”張嬸被馬前進這番話說得心裏舒坦,也不再推辭,笑着接過了碟子,“那一會兒等嬸子忙過這陣,炸好洋芋,給你爺倆端兩碗過來,嚐嚐嬸子的手藝!”
“哎!不用不用!張嬸您太客氣了!”馬禮明和馬前進爺倆趕忙擺手拒絕。
雙方又客氣推讓了一番,最後張嬸堅持要送,爺倆實在不好再拒絕,也就笑着應承下來,各自回了攤位。
張嬸忙活了一陣,炸好了三碗金黃油亮的洋芋條,拌上辣椒面、切碎的折耳根、香菜和小蔥,調好味道。
她把其中兩碗端到了馬禮明父子的滷肉攤上。
“來來來,馬大哥,前進,嚐嚐嬸子炸的土豆,別客氣!”
“謝謝張嬸!”爺倆道着謝接了過來。
張嬸自己也端着那碗炸土豆,就着馬前進送的滷味,蹲在自己攤子後面開吃了。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蘸了紅油的豬頭肉送進嘴裏,細細咀嚼了幾下,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迫不及待地嚐了滷蛋和豆幹。
“哎喲媽呀!馬大哥!前進!”她嘴裏還含着食物,就忍不住含混不清地大聲誇贊起來,朝着隔壁攤位豎起了大拇指,“你家這個滷肉……可真是太香了!這個肥……肥……”她一時想不起那個詞。
“肥而不膩。”馬前進笑着接上話頭。
“對對對!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香得很!還有這滷雞蛋和豆幹,也太入味了!好吃!太好吃了!”
張嬸連連點頭,臉上滿是享受的表情。她三下五除二把碟子裏的滷味和自己那碗炸土豆消滅幹淨,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然後站起身,走到馬家攤前,頗爲豪氣地說:“前進!給嬸子留半斤滷肉!再來四個滷雞蛋,四塊滷豆幹!一會兒中午散場了,我帶回去給我家那口子和倆兔崽子也嚐嚐鮮!”她成爲了馬前進今天開張後的第一位正式顧客。
“好嘞!張嬸!謝謝您照顧生意!您給我開張,我必須表示表示!”馬前進臉上笑開了花,手腳麻利地稱了半斤滷肉,又特意多拿了兩個滷蛋和兩塊豆幹,一起裝進塑料袋裏,遞給張嬸,“您給八塊錢就成!”
張嬸痛快地掏出八塊錢遞給馬前進,接過塑料袋時,掂量了一下,發現雞蛋和豆幹明顯多了,心裏更高興了,又誇了馬前進幾句“會做生意”、“大氣”,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攤位。
有了張嬸這個好開頭,馬前進心裏對中午的市場更有信心了。
他知道,石頭村這兩年因爲修路的緣故,來了很多外地的施工隊和工人。
這些工人離家在外,幹活辛苦,手裏也有點閒錢,舍得在吃上面花點錢改善夥食。
他們的消費能力,可比一般舍不得花錢的村民要強多了。這兩年,石頭村周邊冒出不少賣小吃、熟食的攤子,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這些工人支撐起來的。他相信,只要自家滷肉的味道夠硬,就不愁賣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