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老的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像塊被莫野失手掉在地上的靈米糕。
他肥碩的身軀抖得像篩糠，眼淚混着鼻涕淌在衣襟上，把玄陰星紋泡得發暈，活像幅被雨水打花的劣質畫。
“仙師說…… 說不交陣圖，就把小胖扔進黑晶母礦煉邪器……” 他哽咽着去摸腰間，才想起玉佩早掉在林笑腳邊，那 “玄陰宗制” 四個字此刻正對着他，像只嘲諷的眼睛。
“我那傻兒子…… 還以爲爹在幫他求‘渡劫仙位’，上次傳訊還說要帶兩筐靈米餅當貢品……”
供桌突然發出 “咔嗒” 輕響，暗格再次彈出，滾出個竹編小盒。林笑撿起來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封短信，信紙邊緣被啃得坑坑窪窪 —— 正是劉小胖特有的 “齧齒類批注法”。
三年前他給玄塵子送靈米時，就用這招在賬本上畫過小胖豬，氣得溫文追着他打了半座山。
“這是三個月前從玄陰谷飛鴿傳書來的。” 林笑展開最上面那封，字跡歪得像被風吹過的麥穗，“他說玄陰宗的‘渡劫安全區’其實是地牢，每天喝摻沙子的靈米粥，還說仙師總對着黑晶母礦念叨‘陣圖到手就開爐’—— 您品品，這像是求仙位的地方嗎？”
溫文湊過來瞅了眼，突然拍大腿：“我就說嘛！上個月算玄陰宗的糧草賬，發現他們買的靈米比往年多三成，原來是給人質加餐 —— 不對，是加沙子！”
他扒拉着算盤，算珠聲驚得檐下麻雀撲棱棱飛，“按每碗沙子摻半兩算，小胖在裏面待了三百天，少說吃了十五斤沙子 —— 夠砌半堵牆了！這筆精神損失費得另算！”
莫野扛着鋤頭湊過來，鋤刃反光照在劉長老臉上：“您兒子在信裏說，地牢牆角有塊鬆動的石頭，能通往後山的野豬窩。去年我追野豬時見過那洞口，夠胖小子鑽出去 —— 前提是他沒被靈米粥喂成您這體型。”
他突然壓低聲音，“我藏的靈米餅還有半筐，要不先給他留着？等救出來讓他吃個夠，順便把吃的沙子全拉出來。”
劉長老猛地抬頭，肥臉上的褶子擠成個問號：“真…… 真能救他？”
他盯着莫野的鋤頭，突然想起三年前這愣頭青單槍匹馬闖狼窩，把被擄的藥農背回來時，鋤頭還掛着三根狼毛。“可仙師身邊有九個‘劫奴衛’，都是用黑晶母煉過的，刀槍不入……”
“刀槍不入？” 蘇清鳶突然輕笑，指尖在冰蓮陣盤上輕點，紫暈中浮出九道虛影，個個額間星紋閃着黑氣。
“他們丹田被種了‘噬靈蠱’，最怕清心草汁 —— 後山庫房裏還剩半缸，是去年泡靈米酒剩下的，剛好能當‘破劫聖水’。” 她晃了晃陣盤，“再說您那‘刀槍不入’，上次玄陰宗劫商隊，楚師兄一劍就劈了三個，跟切靈米糕似的。”
楚驚弦的劍突然輕顫，劍穗上的靈蠶絲無風自動 —— 那是蘇清鳶用補陣盤剩下的料子編的，韌得能吊住莫野這兩百斤壯漢。
“黑晶母礦的防御陣眼在西角，用您兒子的生辰八字能暫時關閉 —— 玄陰宗的邪術，總愛搞這套親情綁架。” 他想起三年前商隊劫案現場，那具被煉制成傀儡的修士屍體，脖頸上也刻着親人的名字。
林笑突然舉起修補錘，往供桌腿上敲了三下。桌面應聲裂開條縫，露出裏面嵌着的黃楊木刻 ——
竟是幅玄陰谷地形圖，標注着 “地牢”“礦洞”“仙師房” 的字樣，旁邊還用朱砂畫着個啃靈米餅的小胖人，箭頭直指地牢通風口。
“師奶奶早料到有這出。” 她用錘柄點着地圖，“您看這通風口，剛好能塞進溫文 —— 他瘦得像根靈米杆，進去開鎖正合適。”
溫文突然往後縮：“我…… 我怕黑！上次修藏經閣地窖，摸到條蛇，嚇得我把賬本都扔蛇頭上了！”
他扒拉算盤給自己壯膽，“要不…… 要不讓莫野去？他皮糙肉厚，被蛇咬了頂多腫三天，我被咬了怕是得算‘工傷撫恤金’，按每天兩斤靈米算……”
“慫包！” 莫野一把薅住他後領，“上次你算錯賬被王寡婦追，跑起來比兔子還快，這點黑算啥？大不了我給你綁根靈米繩，怕了就拽三下 —— 我立馬沖進去救你，順便把小胖也扛出來，就當拎兩袋靈米！”
供桌突然劇烈震動，暗格深處傳來師奶奶的聲音，比上次清晰三分：“東南角的‘渡厄泉’能解噬靈蠱，帶桶泉水去 —— 順便把我藏在泉眼的‘醉仙散’帶上，放倒劫奴衛跟放倒溫文似的，聞着靈米酒味就暈。”
劉長老看着這幅熱火朝天的救人圖景，突然抹了把臉，肥手在供桌上一拍：“我帶路！玄陰宗的密道我熟，去年送黑晶母時偷偷做了記號 —— 就在礦洞石壁上刻小胖子，跟我兒子臉蛋一個樣！”
他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這是仙師給的‘陣圖仿制品’，說讓我騙你們交真圖時用 —— 現在看來，倒能當個引路幡。”
林笑接過仿制品，發現上面的陣眼畫反了，活像溫文算錯的賬目。她掏出修補錘 “哐當” 一敲，木軸裏掉出張玄陰宗的布防圖，邊角還沾着靈米餅渣 —— 顯然是劉小胖趁人不注意塞進去的。
“二師兄，算算救人成本！” 她舉着布防圖轉圈，錘柄敲出歡快的節奏，“清心草汁半缸抵五十靈石，醉仙散一瓶算三十，溫文的精神損失費扣掉 —— 畢竟他能減肥，莫野的鋤頭磨損費加十塊……”
溫文的算盤打得比誰都響：“總共一百二十靈石！剛好抵劉長老欠賬的零頭 —— 剩下的三千三百八十塊，讓他兒子種三年靈米抵債，按畝產三百斤算，三年能收兩千七百斤，折合靈石兩千七百塊，還欠六百八十塊……”
“還欠就繼續種！” 莫野扛起溫文往外沖，“先救人再算賬！晚了小胖該把地牢的石頭啃光了 —— 上次他來咱們這兒，連供桌腿都啃出牙印，師奶奶還誇他‘牙口好，適合種靈米’！”
楚驚弦彎腰撿起那枚玄陰玉佩，劍鞘輕輕一磕，黑晶母碎成齏粉。“走吧。”
他率先邁步，玄色衣袍掃過門檻時，那些黑色藤蔓突然化爲青煙，“順便讓玄陰宗知道，騙人的‘天劫’，不如踏實種的靈米靠譜。”
蘇清鳶收起冰蓮陣盤，紫暈徹底消散，露出供桌下真正的護山大陣圖。她指尖在 “心劫” 陣眼上一點，金光順着紋路蔓延，在地面拼出朵靈米穗，穗粒飽滿得像要掉下來。
林笑最後一個出門，回頭看了眼供桌。桌面的星圖已隱去，只留下淡淡的木紋，像誰用靈米餅在上面印了個笑臉，
遠處雷聲漸漸平息，陽光刺破雲層，灑在他們身後的靈米田上，穗浪翻滾，活像片金色的海 ——
原來最結實的 “渡劫陣”，從來都長在土裏，結在穗上，藏在那群吵吵鬧鬧卻心裏敞亮的人笑聲裏。
她握緊修補錘追上去，錘頭上的笑臉映着陽光，在地上投下串跳躍的影子，跟着隊伍往黑晶母礦走去。
風中飄來溫文的嘟囔聲，還在算劉小胖出獄後每天該吃多少靈米才不虧本，混着莫野的大笑和劉長老笨拙的道歉，像首跑調卻熱鬧的歌，唱給比 “天劫” 更實在的明天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