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冰冷的雨水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混合着曙光城西區特有的污濁氣息,將狹窄巷道的地面浸染得更加泥濘不堪。這並非自然的雨水,而是永夜天穹中某種能量潮汐失衡時偶爾降下的、帶着微弱腐蝕性的“酸蝕雨”,對於底層的流民和落魄者而言,不過是又一個需要忍受的苦難。

夜星遙靠在一處屋檐延伸出的狹窄陰影下,粗重地喘息着。雨水打溼了他灰色的布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單薄卻異常緊繃的肌肉線條。左肋的傷口在之前的狂奔和撞擊中再次崩裂,傳來陣陣刺痛,混合着雨水,帶來一種冰冷的灼燒感。

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血月山的刺客如同附骨之疽,雖然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方法找到羅烈的落腳點,但他絕不能將希望寄托於僥幸。雲珞的警告言猶在耳——“真正的黑暗,即將來臨”。他隱隱感覺,血月山的追殺,或許只是這更大風暴來臨前的一道微瀾。

當雨水稍歇,他立刻如同幽靈般再次沒入縱橫交錯的巷道深處。他不再尋找固定的住所,而是憑借遠超常人的感知和對黑暗能量的敏銳洞察,在復雜的建築廢墟、廢棄的管道系統以及無人問津的角落之間不斷轉移、藏匿。

他需要食物,需要藥物處理傷口,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能夠讓他靜心修煉《星火淬光訣》和破譯《聖輝遺章》的地方。

數日的顛沛流離,讓他對曙光城西區的陰暗面有了更深刻的認知。他見過爲了一塊發黴的面包而生死相搏的流浪漢;見過在陰影中兜售着明顯摻了致命雜質的劣質輝石和藥劑的奸商;也見過一些小型幫派爲了爭奪一條肮髒巷道的“管理權”而爆發的血腥鬥毆。

在這裏,仁慈與軟弱是同義詞,活下去的唯一法則,便是警惕、謹慎以及必要時展現出的、足以讓人忌憚的鋒芒。

他利用從黑市換來的一點暗鐵幣,在幾個不同的、毫不起眼的攤位上,分次購買了少量的黑麥餅和幹淨的飲水,以及一些最普通的止血草粉。他行事低調,支付時從不顯露財富,交易完畢便迅速消失在人流中,絕不與任何人有過多牽扯。

在一次尋找過夜地點時,他無意間闖入了一處廢棄的小型神廟遺址。神廟早已破敗不堪,供奉的神祇雕像只剩下半截基座,被厚厚的蛛網和灰塵覆蓋。但在神廟後殿一個隱蔽的儲藏室內,他發現了一處相對幹燥、且有一個狹窄通風口通向外界的地窖。這裏似乎已被遺忘了很久,空氣中只有塵土和古老石材的味道。

夜星遙仔細檢查了地窖入口,用一塊殘破的石板巧妙地進行了僞裝,確認從外部極難被發現後,才將這裏暫時定爲了新的藏身之所。

地窖內一片漆黑,唯有從通風口透入的、屬於永夜城市的微弱輝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夜星遙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並未立刻開始修煉。他先是用幹淨的布條蘸着清水,小心地清理了左肋的傷口,撒上止血草粉,重新包扎好。然後,他取出硬邦邦的黑麥餅,就着清水,緩慢而堅定地咀嚼吞咽下去,補充着消耗的體力。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閉上雙眼,意識沉入體內。

《星火淬光訣》的運轉路線早已熟稔於心。淡金色的源氣如同溫順而靈動的溪流,沿着全新的、更加寬闊堅韌的經脈緩緩流淌。每一次周天運轉,都能感覺到聖輝之種的光芒更加凝實一分,那縷源氣也變得更加精純、厚重。

與修煉《基礎源氣訣》時相比,效率提升了何止數倍!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根基正在被這股更加純粹的光明力量重新淬煉、夯實。以往因爲修煉粗陋功法而留下的一些細微隱患,正在被悄然修復。

這,才是真正的聖輝傳承!

然而,修煉並非一帆風順。聖輝之力的壯大,似乎也引動了潛藏在曙光城地底、乃至彌漫在整個永夜世界中的黑暗能量的某種無形排斥與壓制。當他深度修煉時,偶爾會感到一種源自四面八方的、無形的惡意與壓力,仿佛整個黑暗的世界都在排斥着他這縷不該存在的“光”。

這種壓力並非實質性的攻擊,卻如同沉重的枷鎖,束縛着他的精神,減緩着他汲取和煉化能量的速度。他知道,這是修煉聖輝之力必然要面對的困境。在這永恒的黑暗中點亮自身,本就是逆流而上。

他必須適應這種壓力,甚至……利用它!

夜星遙回想起《星火淬光訣》中關於“淬煉”的闡述。淬煉,不僅僅是淬煉源氣,更是淬煉意志。他將這無處不在的黑暗壓力,視作磨礪心神的磨刀石。每當那無形的惡意襲來,他便緊守靈台清明,以更加堅定的意志引導源氣運轉,將那股壓力帶來的滯澀與煩躁,一點點地碾碎、排除。

這個過程痛苦而艱難,精神力的消耗巨大。但效果也是顯著的。他的意志在一次次的對抗中變得更加堅韌,對聖輝之力的掌控也越發精妙入微。那淡金色的源氣在壓力下仿佛被反復鍛打的精鐵,剔除雜質,愈發凝練。

在修煉間隙,他也會再次取出那卷《聖輝遺章》,嚐試破譯更多的內容。

指尖凝聚起一絲乳白色的聖輝之力,如同最精細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消磨着卷軸上那些蠕動的黑暗紋路。進度依舊緩慢,每淨化一小段,都需要耗費大量的心神和力量。但每多破譯出一行古老的金色文字,都讓他對聖輝之道的理解加深一分。

除了《星火淬光訣》的後續精要,他還破譯出了一門名爲“光之護盾”的基礎防御術法,以及一些關於聖輝文明對於黑暗能量本質的零星探討和猜測。這些知識碎片,雖然不成體系,卻爲他打開了一扇扇新的窗戶,讓他對自身的力量和所處的世界,有了更深的思考。

時間在地窖的黑暗中悄然流逝。夜星遙完全沉浸在了修煉與破譯的循環之中,忘記了外界的紛擾,忘記了自身的處境。

直到某一天,當他再次嚐試破譯卷軸上一段較爲復雜的封印時,聖輝之力與黑暗紋路碰撞的瞬間,卷軸內部似乎有某種平衡被微妙地觸動了。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但也更加隱蔽的黑暗氣息,如同被驚動的毒蛇,猛地從卷軸深處反撲而出,沿着他指尖的聖輝之力,直襲他的心神!

夜星遙臉色驟變,連忙切斷聯系,但那股陰冷的黑暗氣息已然侵入了一絲!他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刺痛,仿佛有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耳邊響起,眼前甚至出現了些許扭曲的幻覺!

不好!這封印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不僅封鎖內容,竟然還隱藏着反噬的手段!

他立刻全力運轉《星火淬光訣》,淡金色的源氣如同潮水般涌向那絲入侵的黑暗氣息,聖輝之種也爆發出強烈的淨化之光,要將這不祥之物驅逐出去。

地窖內,夜星遙的身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正與那卷《聖輝遺章》中潛藏的危險,進行着一場無聲而凶險的較量。

藏身於黑暗,並不意味着安全。真正的危機,往往來自於追尋力量的道路本身。而這條路上,他只能獨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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