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的木門又發出一聲輕淺的“吱呀”聲，這次卻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林晚回頭時，就看見張語圓圓的腦袋探進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臉上還帶着點沒褪去的紅暈和不好意思的笑意。
“爸，姐，沈先生……我能進來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酒窖裏的安靜，目光掃過沈亦辰時，還悄悄往後縮了縮肩膀——大概是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不夠整齊。
她身上還穿着練功服，白色的芭蕾舞裙下擺沾了些從院子裏帶進來的灰塵，顯得有些斑駁，足尖鞋的緞面也磨出了毛邊，鞋頭處甚至能看到一點淡淡的褐色污漬。可即便這樣，她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手裏緊緊攥着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指節都因爲用力而泛白。
“怎麼不在練功房待着？滿頭汗的。”張建國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鬆開，語氣裏的嚴肅散去，只剩下不易察覺的溫和，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幫張語拂去裙擺上的灰塵，“是不是餓了？廚房還溫着粥。”
“不是的爸。”張語搖搖頭，把手裏的紙遞到他面前，手指依舊緊緊攥着裙擺，指腹都快要嵌進布料裏，“那個……市芭蕾舞比賽的入圍通知下來了，我……我入圍了。但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失落，“報名費和後期的服裝、場地費，加起來要不少錢……”
張建國接過那張報名表，目光落在右下角的費用明細上，剛剛鬆開的眉頭又一點點皺了起來，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林晚看在眼裏，心裏輕輕沉了一下——她知道家裏的情況，大部分積蓄都投在了她的實驗室設備和菌種培育上，光是上個月買的恒溫培養箱，就花光了張建國攢了小半年的錢。張語學芭蕾這五年，學費、舞鞋、練功服，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張建國從沒說過一句心疼錢的話，可林晚知道，他私下裏總是把煙酒都戒了，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爸，語語的比賽費用，我來想辦法！”林晚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些，“我這個月的實驗補貼快發了，再跟同學借一點，肯定夠的。語語好不容易入圍，不能因爲錢的事耽誤了。”
她話剛說完，旁邊的沈亦辰卻輕輕笑了笑，開口打斷了她的話。“張廠長，林小姐，如果不介意，這筆費用，就當是沈氏表達合作的誠意。”他的聲音溫潤，目光轉向張語時，帶着幾分溫和的笑意，沒有絲毫的施舍感，“小同學能入圍比賽，一定跳得很棒，這麼好的天賦，值得更好的舞台。”
張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她看了看沈亦辰，又看了看張建國，確認不是玩笑後，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連帶着之前的局促都消失了：“真的嗎？謝謝沈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比的，不會讓您失望！”
張建國看着小女兒臉上滿是期待的笑容，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報名表，指尖輕輕摩挲着紙張邊緣。他抬眼看向林晚，她手裏還拿着那份記錄着改良菌種數據的檢測報告，紙上的數字清晰地證明着酒廠的潛力；再看向沈亦辰，他的目光真誠，沒有絲毫商人的算計，只有溫和的耐心。那股固執了許久的勁兒，像被溫水慢慢化開的糖，終於一點點鬆動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着釋然，也帶着對未來的期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行吧……那就試試。”他看向沈亦辰，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但說好，合作可以，不能亂了酒廠的老規矩，酒的品質，一點都不能降。”
“一定。”沈亦辰立刻應道，語氣堅定，“沈氏要的，從來不是急功近利的利益，而是能長久傳承的好味道。”
林晚的心髒重重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撞在了心口上，又暖又軟。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她趕緊低下頭，怕眼淚掉下來。等她再抬起頭時，正好對上沈亦辰望過來的目光。昏黃的馬燈光線裏，他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着一點淡淡的光，遮住了部分眼神，可露出來的眼底，卻清晰而溫暖，像盛着酒窖裏的微光。
酒窖深處，那盞老式馬燈的光暈仿佛也亮了些，昏黃的光線漫開來，照亮了一排排沉默的陶壇，照亮了張建國臉上舒展的眉頭，照亮了張語手裏緊緊攥着的報名表，也照亮了林晚和沈亦辰之間悄然滋生的、像酒香一樣醇厚綿長的情愫。
未來會怎樣，林晚不知道。她不知道改良後的酒會被多少人喜歡，不知道酒廠能不能真的走出這片小天地。可她知道，這一刻，酒窖裏的光，終於要透出去了，穿過老舊的木門，照向更廣闊的天地。而身邊這個人，穿着整齊的西裝，帶着溫和的笑意，或許會是陪她一起，把這光與酒的故事，慢慢講給更多人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