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輾轉反側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直到天快亮時才在韓逸的懷裏沉沉睡去。夢裏，那雙與韓逸一模一樣，卻盛滿冰霜的眼眸，和眼角那顆危險的淚痣，反復交替出現，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嗯好。”
我迷迷糊糊地應着韓逸昨晚的提議，下定決心要爲緩和關系做出努力。然而，當我們洗漱完畢，牽着手走下樓時，我才發現自己昨晚的決心顯得多麼天真。
餐廳裏，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奢華的餐桌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韓翎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那裏，一身挺括的黑色制服，肩章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正低頭看着一份報紙，那姿態專注而嚴肅，仿佛他不是在自己家裏，而是在某個需要時刻保持警惕的會議室。整個空間的氣氛，因爲他的存在而顯得有些凝滯。
＊＊＊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放下報紙，那雙深邃的眼眸抬了起來，淡淡地掃過我們。我下意識地往韓逸身後縮了縮。
“起了？正好，一起吃早飯。”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指了指桌上已經擺好的中式早點，熱氣騰騰的粥，精致的小籠包，還有幾樣爽口的小菜。
“謝謝哥。”韓逸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刻意的輕鬆，他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像往常一樣體貼地讓我先坐下，然後才在我身邊落座。他的手在桌下輕輕捏了捏我的小手指，傳遞着安撫的力量。“哥今天就要去警局了嗎？”
“嗯，一會兒就走。”韓翎的目光轉向我，那眼神不再像昨晚那樣充滿審視，但依舊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放鬆的穿透力。他似乎想起了韓逸昨晚的維護，語氣裏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試探，“光雅早飯吃什麼？要喝粥嗎？”
他的中文發音標準，但語調平直，聽在我耳中，更像是一句公事公辦的問詢，而非家人間的關心。我有些緊張，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用我最熟悉的語言輕聲道謝。
韓逸立刻捕捉到了我的窘迫，他笑着起身，一邊自然地接過翻譯的角色，一邊着手爲我盛粥。“哥，光雅在跟你道謝呢。”
他將一碗溫熱的白粥放到我面前，勺子也細心地擺好。做完這一切，他才看似無意地補充道：“光雅雖然是韓國人，但在中國也有很多粉絲。哥你平時要是有時間，可以刷刷視頻，說不定能刷到她。”
我明白，韓逸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試圖向他哥哥展示我的價值，讓他知道我並非一個只會依賴他的無用之人。我有些感激，又有些不安，只能低下頭，用小勺輕輕攪動着碗裏的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軟糯香甜，暖意順着食道滑入胃裏，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和內心的緊張。
“是嗎？”
韓翎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抬起頭，正對上他探究的眼神。那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他思忖了片刻，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稍等。”
他說完，便徑直起身，邁開長腿走向玄關。他挺拔的背影在制服的勾勒下顯得格外可靠，卻也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我不解地看向韓逸，韓逸也只是對我安撫地笑了笑，示意我繼續吃。
不消片刻，韓翎回來了，手裏多了一個頗爲正式的牛皮紙信封。他走回餐桌，重新落座，動作間帶着軍人般的利落。
“本來是想等吃完早飯再說的，既然說到這兒了”他將那個信封放在桌上，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推到我的面前，語氣瞬間切換回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調子，“隊裏一個小丫頭李佳特別喜歡你，聽說你要開演唱會，拜托我找你要兩張票。”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着我，仿佛在處理一樁案件。
“錢我先墊上了，一張票一萬，一共兩萬。”
兩萬？我被這個數字驚得愣住了。雖然我的演唱會門票確實一票難求，黃牛票價更是離譜，但從他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個價格，還是讓我感到一陣荒謬。更何況，他是韓逸的哥哥。
我連忙擺手，用韓語急切地解釋："muryoro annaehaedeurilgeyo! " (我可以免費贈送的！）
“哥，光雅說她可以送你兩張票，不用錢。”韓逸立刻翻譯，生怕韓翎誤會，趕忙補充道，“不是因爲別的，就是⋯⋯你是我哥嘛。”
“那怎麼行？”韓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了。他眉頭微蹙，常年刑偵工作養成的原則性讓他周身的氣場瞬間又冷峻了幾分，眼角那顆淚痣也因此顯得愈發凜冽。“再說我一個老刑警，拿什麼證明跟大明星要票的正當性？”
他的話語裏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我完全聽不懂，只能求助地看向韓逸，眼神裏充滿了困惑：“museun tteusieyo？（這是什麼意思？）
韓逸的臉上也露出了爲難的神色，他夾在我和他哥哥中間，像一個艱難的調解員。
“光雅，我哥是擔心別人說他濫用職權。”他耐心地用韓語向我解釋，然後又轉頭看向韓翎，語氣裏帶着一絲懇求，“哥，實在不行你就把你警官證給光雅看看？反正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見外的。”
韓翎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在我寫滿驚慌和不解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權衡着什麼。最終，他像是做出了決定，低沉地開口：“不是見外，只是不想壞了規矩。”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像是在解釋給自己聽：“李佳跟着我破了不少難案，就她那點工資，是真舍不得花這個冤枉錢。”
話音剛落，他便從制服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深藍色封皮的證件，幹脆利落地放在了餐桌上。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本證件靜靜地躺在光潔的餐桌上，深藍色的封皮上，一枚金色的國徽在晨光下閃爍着冰冷而威嚴的光芒。我的瞳孔驟然緊縮，呼吸也停滯了。在韓國，只有在最嚴肅的場合，在面對最不容置疑的權力時，才會看到這樣的東西。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昨晚被強行壓下去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吞沒。
他要抓我？
是我非法入境嗎？好像我沒有吧？還是因爲我昨晚闖進了他的家？無數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開。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我猛地抬頭，看向那張和韓逸一模一樣，此刻卻如同審判官般冷酷的臉，脫口而出的韓語帶着哭腔：“na jaba？”（你要抓我？）
***
時間倒回至前一天下午，市刑警支隊。
辦公室裏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年輕的女警李佳卻無心工作，她托着下巴，對着電腦屏幕唉聲嘆氣。屏幕上，是曲光雅最新演唱會的海報，海報上的女孩笑容甜美，光芒萬丈。
“唉……”她第N次刷新了搶票頁面，看到的依舊是灰色的“已售罄”字樣。
“怎麼了？”一旁的同事趙沐塵探過頭來，“又看你女神呢？票沒搶到？”
“別提了，”李佳一臉生無可戀，“隊長，光雅的票一秒就沒了，黃牛票現在炒到一萬一張，我好幾個月的工資啊！我下輩子都見不到我的偶像了。”
她正抱怨着，一個高大的身影帶着一陣風從她身後走過。韓翎剛開完會回來，手裏還拿着文件，聞言腳步頓了頓。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李佳的電腦屏幕上。
海報上的女孩，正是昨晚他在手機上搜索到的那張臉。原來，她就是李佳口中那個遙不可及的“光雅”
韓翎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李佳失落的臉上。這個剛從警校畢業沒兩年的小姑娘，平時大大咧咧像個假小子，跟着他出現場、熬大夜，從沒喊過一句苦。上次追捕一個持刀的嫌犯，她瘦小的身軀第一個沖上去，差點被劃傷。他想起她每次完成任務後，都會偷偷拿出手機，看着這個叫“光雅”的女孩的視頻，露出那種卸下所有防備的、純粹的笑容。
那是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簡單而美好的向往。
韓翎的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李佳那張快要皺成一團的小臉，最終，用他一貫平淡無波的語氣，淡淡地丟下一句：“我試試。”
說完，便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留下身後一臉錯愕，隨即爆發出狂喜的李佳。
這便是他今早堅持要付錢的原因。這不僅僅是原則問題，更是對他出生入死的下屬的一種體恤和承諾。他不能，也不願，用“哥哥”的身份，去理所當然地索取一份本該用汗水和努力換來的珍貴禮物。
***
“沒事的光雅。”
一只溫暖的大手猛地握住了我冰涼的手，韓逸急切的聲音將我從恐懼的深淵中拉了回來。他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指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讓我劇烈跳動的心髒稍微安定了一些。
“哥哥只是給你看他的證件，不是要抓你。”他一邊安撫我，一邊轉頭看向韓翎，臉上滿是苦笑，“哥，光雅她中文還不太好，而且從小就被家裏寵着，很多人情世故都不懂，你多擔待。”
兩個男人都因爲我驚恐的反應而愣住了。
韓翎看着我煞白的小臉和眼裏的淚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造成了多大的誤會。他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絲，默默地收回了桌上的警官證，放回內兜。
“歌手….天天唱歌就好了吧，也不用懂這些。”他低聲說了一句，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他拿起筷子，卻沒有再動，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餐廳裏的氣氛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安靜。我驚魂未定地靠在韓逸身邊，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不敢再看韓翎一眼。
忽然，韓翎再次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我和韓逸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光雅的父母是做什麼的？”他抬起眼，目光在我和韓逸之間逡巡，“能這麼寵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我下意識地看向韓逸，只見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一閃而逝的慌亂。
“光雅家裏是做生意的。”
韓逸含糊其辭地回答道，他下意識地回避了“財閥”這個在任何國家都顯得格外敏感的身份。他說完，立刻轉過頭，用韓語溫柔地對我說道：“光雅，把演唱會門票的事情解決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