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化作一片片溫暖的金色光斑，懶洋洋地酒在料理台上。空氣裏浮動着黃油融化後的濃鬱奶香，與面粉的純粹氣息交織在一起，釀成一種名爲“幸福”的甜美味道。
我將最後一顆雞蛋敲入碗中，用打蛋器攪散，金黃的蛋液在白瓷碗裏旋轉出漂亮的旋渦。我伸出沾着些許面粉的小手，輕輕拉住他質感精良的西裝袖口，仰起臉，用我自認爲最無法抗拒的眼神望着他，“Darling，陪我做曲奇餅幹嘛～”
韓逸眼中的那一點點“不悅”瞬間融化，漾開成一片溫柔的湖泊。他低頭，鼻尖幾乎要蹭到我的鼻尖，聲音裏滿是寵溺的笑意：“好，陪你做。”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十指緊扣地走向廚房。路過客廳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瞥過茶幾，落在那幾張演唱會門票的副券上。那是韓翎離開時，被他“強行”塞下的。韓逸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明亮的光，仿佛突然有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光雅，”他轉頭看我，語氣裏帶着一絲雀躍，“我有個想法。既然你已經答應給我哥門票了，不如把佳姐和趙哥也一起請來吧？反正前三排你都包了。”
“好啊，都聽你的。”我滿心滿眼都是即將出爐的餅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我自顧自地拿起那碗蛋液，小心翼翼地往已經篩好的面粉裏倒。
“光雅真好。”一個溫暖的懷抱從身後將我圈住，韓逸的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帶來一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癢意。我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平穩心跳，一下，又一下，與我自己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那我現在就給哥哥發消息。”他一邊說着，一邊單手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擊着。片刻後，手機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他看着屏幕，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怎麼了？”我好奇地側過頭。
“哥哥說，他們隊裏有規定，不能接受管理服務對象的饋贈，要給錢。”韓逸的語氣裏滿是無奈，又帶着幾分對自己哥哥那“一板一眼”性格的調侃。
我撇了撇嘴，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面團上，不滿地抱怨道：“就不能晚點再說這些嗎？現在你陪我做餅幹啊。”
“好~”他笑着，將手機隨意地放在一旁，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用那只溫熱的大手，極其溫柔地揉了揉我的頭發，將我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攏到耳後，“那我們先做餅幹，不過待會兒可不許嫌我笨。”
“才不會呢！”我信心滿滿的回答，小手上柔軟的面團，開始用力揉捏。我從一旁的盒子裏拿出幾枚可愛的小動物模具，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老公～你來壓花。”
“遵命，我的大明星。”他寵溺地回應着，聲音低沉悅耳。他拿起一枚小兔子形狀的模具，學着我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在擀平的面團上壓下去。然而，當他提起模具時，那只可憐的小兔子卻被殘忍地“分屍”，一半留在了面團上，一半粘在了模具裏。
“怎麼會...”他看着自己造成的“慘案”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既無辜又挫敗的表情。
他嚐試了幾次，結果不是小熊斷了腿，就是小貓少了耳朵。最後，他徹底放棄了，舉着手裏的擀面杖和模具，像古代上呈奏折的臣子一般，畢恭畢敬地遞到我面前，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得曲大廚出手了…..”
我看着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過工具，故意嘟着嘴說：“Darling真笨！”
“好好好，我笨。”他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更加開懷。他趁我不注意，修長的手指捏起一小撮白色的面粉，閃電般地在我鼻尖上輕輕一抹。冰冰涼涼的觸感讓我微微一愣，鼻尖上那一點白，顯得格外滑稽。他欣賞着自己的傑作，眼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不過我笨也是被曲大廚襯托的，這樣一看，顯得曲大廚更心靈手巧了。”
“你！”我反應過來，臉頰微微發燙，抓起一把面粉就朝他臉上揚去。細白的面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冬日初雪。
“哈哈哈！”我得意地笑着，轉身就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般調皮地躲開。
韓逸笑着側身躲避我的“攻擊”，面粉擦着他的臉頰飛過，在他深色的西裝上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印記。他長臂一伸，精準地抓住我的手腕，再輕輕一拉，我便在一聲短促的驚呼中，重心不穩地跌入他堅實而溫暖的懷中。
“被我抓到了吧？”他低沉的笑聲在我耳邊震動，一手環住我纖細的腰，另一只手高高揚起，掌心沾滿了白色的“罪證”，“看我怎麼收拾你這個調皮鬼……”
陽光下，飛揚的粉塵如同閃爍的金色精靈。我被他圈在懷裏，仰頭看着他，他的眼眸裏盛滿了溫柔的星光和戲謔的笑意，那張與韓翎一模一樣的臉上，此刻卻是我最熟悉的、獨屬於我的溫柔。我甚至能看清他纖長的睫毛上，也沾染了幾粒調皮的白色粉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我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想沉溺在這片溫柔的海洋裏。
然而，這幅甜蜜的畫卷，卻被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無情地撕裂了。
“咚！咚！咚！”
那聲音沉重、有力，帶着不容拒絕的急切，與此刻廚房裏溫馨甜美的氣氛格格不入。
“嘖……這個時候……”韓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透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他鬆開圈着我的手臂，有些不情願地轉身走向門口。
我站在原地，心裏也有些失落。是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打擾我們呢？
門被打開了。門口站着的身影，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韓翎。
他不再是早上那個穿着休閒服、帶着一絲居家氣息的男人。此刻的他，一身筆挺的黑色警服還未完全褪下，只是解開了領口的扣子，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肌膚。他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緊皺的眉頭仿佛能夾死一只蒼蠅，下頜線緊繃着，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最讓我心驚的，是他那身一絲不苟的制服上，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一片暗紅色的、尚未幹涸的痕跡。那顏色，刺眼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瞬間將我從黃油和面粉構築的童話世界裏，拽回了冰冷堅硬的現實。
那是…血。
***
韓翎確實很累。連續蹲守了四十八小時，剛剛才在舊城區的廢棄工廠裏，親手將那個窮凶極惡的連環殺人犯按倒在地。搏鬥中，嫌犯的血濺到了他的制服上，黏膩又腥氣，讓他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他本該直接回自己的公寓，但車子開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就拐向了韓逸新家的方向。或許是因爲已經三年沒見，或許是因爲那個柔軟的、錯誤的擁抱，又或許…只是因爲他突然很想在看看，弟弟口中那個能讓陽光都失色的女孩，在屬於他們的世界裏，是什麼模樣。
他舉起手中那件沾着血跡的T恤，這是他換下來的內襯，上面的血跡更明顯。他不想把這東西帶回自己幹淨的家。
“韓逸，有衣服借我換嗎？剛剛行動的時候不小心沾到嫌犯的血了。”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任務結束後的脫力感。
他的視線越過韓逸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廚房裏那個嬌小的身影上。女孩臉上、鼻尖上都抹着白色的面粉，像一只剛偷吃完奶油的小貓，一雙清澈的眼眸正帶着一絲驚慌和無措望向門口。那副呆萌又可愛的樣子，與他腦海中血腥的抓捕現場形成了極致的反差，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奇異的地鬆弛下來。
他那總是緊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語氣裏也染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揶揄：“看來.….我打擾你們了。”
***
他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尷尬。我下意識地抬起小手，胡亂地在臉上擦拭着，試圖抹去那些面粉，卻好像越擦越花。
“哥，你怎麼來了？”韓逸的聲音裏帶着驚訝，他連忙側過身，讓韓翎進屋，“要不你先坐會兒？光雅和我正在做曲奇餅呢。”
他順手從玄關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自己的幹淨襯衫遞給韓翎：“衣服在這兒。對了哥，你怎麼沒回自己家換？”
“順路，就想着來你這兒蹭兩件。”韓翎淡淡地回答，接過了襯衫。但他並沒有立刻去換，而是邁開長腿走進了客廳，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廚房裏我們弄得一團糟的“戰場”上，最後定格在那些奇形怪狀的半成品曲奇上。
“光雅做的曲奇……能給我留兩塊嗎？”他開口問道，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看不透裏面的情緒。
“那當然！光雅做的可好吃了，待會兒哥你可得嚐嚐。”韓逸立刻驕傲地挺起胸膛，仿佛那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榮譽。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鼓勵和炫耀，“對吧光雅？”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嗯……”
我將那些終於成形的小動物餅幹一一擺放在烤盤上，送進已經預熱好的烤箱。烤箱裏溫暖的橘色燈光亮起，將我的臉也映得暖洋洋的。我設定好時間，轉身走到韓逸身邊，像只尋求庇護的小動物，輕輕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散發着淡淡古龍水和面粉混合氣息的胸膛上，小聲地問：
“Darling.……我們以後結婚的家，可以在海邊嗎？”
“當然可以啊。”韓逸毫不猶豫地回答，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長發。他抬起眼，正好撞上韓翎投來的、帶着幾分探究的目光。韓逸的眼中閃過一絲幸福的光芒，他像是故意宣告一般，語氣中的期待和甜蜜滿得快要溢出來：“哥，我跟光雅打算明後年結婚。到時候我們邀請你當伴郎，怎麼樣？”
“那我可要好好準備一下。”韓翎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他靠在沙發上，雙臂環胸，姿態閒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結婚”兩個字時，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明明早上已經祝福過他們了，爲什麼現在親耳聽到，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再次被我吸引，腦海裏回蕩着我剛剛那句軟糯的“Darling”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將話題引開：“話說回來光雅….你之前跟韓逸在韓國，也是住海邊嗎？”
我從韓逸懷裏探出小腦袋，微微搖搖頭說：“不是，在梨泰院。”我重新挽住韓逸的手臂，帶着一絲小女孩的炫耀和撒嬌，“嘿嘿～父親說，我們結婚以後可以隨意買房。”
“那地段不錯，挺熱鬧的。”韓翎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而，他的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我和韓逸在海邊甜蜜依偎的畫面，心裏莫名地升起一股煩躁。他脫口而出：“不過……海邊的房子會不會太潮溼了？對身體不太好。”
“是嗎？”韓逸察覺到了韓翎語氣裏的一絲不對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過哥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了？該不會……是羨慕弟弟要結婚了吧？”
“別貧了。”韓翎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耳根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像是被說中心事後的窘迫。他生硬地轉移話題，目光落在散發着香氣的烤箱上，“是長輩都會關心晚輩住得好不好吧。還得多久啊？聞着怪香的。”
“嗯.……..應該快了。”我看了看烤箱上的倒計時，小手戳了戳韓逸的腰，“你去拿。”
“好。”韓逸笑着應聲，走到烤箱前。隨着“叮”的一聲，他戴上厚厚的手套，取出了滾燙的烤盤。金黃色的曲奇散發着誘人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他大概是想第一時間讓我嚐到，竟直接伸手去捏，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瞬間發紅，他卻一聲不吭，只是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光雅，幫我吹吹？”他像個邀功的孩子，將泛紅的指尖伸到我面前，可憐兮兮地示意着。
“這麼大人了，還撒嬌。”韓翎在一旁看着，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自己起身倒了杯水，一飲而盡。那冷淡的語氣，仿佛在嘲笑韓逸的幼稚。
“哥，這你就不懂了。”韓逸得意地笑着收回手，自己吹了吹那塊曲奇，確認不燙了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韓翎面前，“哥，嚐嚐看？”
***
韓翎看着遞到眼前的曲奇，那是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小熊餅幹，散發着濃鬱的奶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
他將曲奇送入口中，輕輕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香甜而不膩的味道在味蕾上瞬間炸開。那是一種純粹的、溫暖的甜，與他習慣的速溶咖啡和冰冷盒飯的味道截然不同。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份發自內心的驚訝，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掩飾。
“味道真不錯，”他由衷地贊嘆道，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這一次，那審視的意味淡了許多，多了幾分真實的探尋，“沒想到光雅不僅歌唱得好，手藝也這麼棒。”
他說着，又看向烤盤裏所剩不多的曲奇，像是隨口一提：“剩下這點……該不會還要給我隊裏那倆小饞貓留吧？”
韓逸正忙着將微涼的曲奇裝進漂亮的包裝袋，聞言笑着說：“當然有他們的份，我正準備裝呢。”
韓翎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吃完了手裏的那塊小熊餅幹。他看着韓逸爲他打包，又看着我站在一旁，臉上還帶着未擦幹淨的白色面粉，安靜又乖巧。他突然覺得，這間屋子裏的溫暖，像是一種會讓人上癮的毒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