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漁米的掌心還沾着空間站種植艙裏新鮮水稻的碎葉,糙糲的指腹無意識地蹭過葉尖細微的絨毛,然而他的目光,卻像被最堅固的鉚釘死死鎖在了左舷窗外——

那顆熟悉的、懸於墨黑太空中的藍色家園,此刻被一層蓬鬆雲絮溫柔包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然而,在六百個億米之外的虛空中,一道猙獰的“裂痕”毫無征兆地撕開了寂靜!

那裂口邊緣纏繞着灰藍色的冷焰,內部是翻涌不休、吞噬光線的暗紫色旋渦,仿佛宇宙被無形利刃劃開了一道流膿的傷口。

緊接着,三個巨大的橢圓體從旋渦深處“滑”了出來。它們沒有尋常隕石的坑窪棱角,通體覆蓋着一層粘稠得令人作嘔的黑紅色液體,如同半凝固的血液在緩緩蠕動,順着橢圓弧度淌至“底端”,卻詭異地沒有一滴脫離星體,只是在表面積聚成暗褐色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厚痂,透出一股源自深淵的、純粹的“惡意”。

它們甫一現身,身後的蟲洞便如同完成任務般,“噗”地一聲徹底湮滅,未留下絲毫痕跡,仿佛它的存在,僅僅是爲了將這三大末日造物精準“投遞”至此。

“它們……是沖着藍星來的?”漁米的聲音幹澀發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當了三十年漁民,見識過海洋最狂暴的怒火,卻從未感受過如此冰冷、如此直白的毀滅意向——那黑紅色液體的每一次蠕動,都像是在貪婪地覬覦着那顆脆弱的藍色星球。

“如果撞上……必須立刻上報!”他猛地撲向控制台,指尖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用力按向語音鍵,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白色:“小V!緊急計算!計算這三個不明橢圓體的速度、軌跡和撞擊風險!”

“指令已接收,漁米。”智能AI的電子音平穩得近乎冷酷,控制屏瞬間切換出行星軌道模擬圖,一條刺目欲裂的紅色軌跡,如同判決書上的血痕,從三個橢圓體延伸而出,筆直地刺向藍星的心髒。

“參數計算完畢:目標當前速度穩定在每秒100公裏,雖低於初始極端預估,但仍遠超近地威脅小行星平均速度數個量級,推測源自深空,經太陽引力加速至當前量值;能量級估算:以保守直徑1公裏爲基準,單顆撞擊動能約等於140萬億噸TNT當量,是導致恐龍滅絕那顆隕石威力的數倍。三顆連續撞擊,足以引發全球性生物大滅絕事件。”

屏幕右下角,一行猩紅的文字如同墓志銘般冷冷浮現:“最終結論:從確認威脅到最終撞擊,藍星剩餘時間,約7天。”

漁米死死盯着那行數字,攥着控制台邊緣的手指骨節徹底失去血色,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浸透了航天服的內襯。他見識過海洋的暴怒,卻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整個星球文明的倒計時——那三個包裹着不祥液體的橢圓體,正以每秒100公裏的恒定速度,冷靜地、精確地執行着它們的毀滅航程。

與此同時,全球其他空間站已陷入一片混亂。

美國空間站內,馬克的拳頭狠狠砸在控制台邊緣,震得咖啡杯中褐色的液體潑濺上屏幕。“休斯頓!動能數據確認!單顆撞擊當量140萬億噸TNT!重復,140萬億噸!”他的聲音撕裂了艙內尖銳的警報。身旁的艾米麗指甲幾乎要掐進鍵盤,瘋狂地將數據同步至北約所有觀測節點,“日本、歐洲圖像已確認!必須啓動全球聯合攔截!立刻!”

日本“希望”號內,小林惠子手中的鑷子“當啷”一聲掉落在稻種培養皿上,玻璃碎片與飽滿的種子混撒一地。她撲到觀測儀前,屏幕中那暗紅色的橢圓體正緩緩自轉,黑紅色液體在真空中凝而不滴,如同凍結的惡毒詛咒。“東京指揮中心!數據與美俄完全吻合!”她的日語帶着壓抑的哭腔,手指在操作屏上瘋狂舞動,接入國際聯合指揮頻道,“他們需要軌道修正參數!快!動用所有算力!”

俄羅斯空間站內,老伊萬對着麥克風吼出連串俄語指令,屏幕上軌跡圖與北美數據分毫不差。地面站的回復夾雜着電流雜音:“全力配合北約方案!所有計算資源優先保障!”法國宇航員露西一邊快速翻譯着不斷更新的攔截方案細節,一邊顫抖着給家人發出加密信息。艙內,紅色預警燈將她蒼白的臉龐映照得如同鬼魅——所有非核心實驗均已停止,整個空間站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個末日天體上,連空氣循環系統的低鳴都透着一股絕望的慌亂。

然而,與全球空間站的兵荒馬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華國“天和”核心艙內的絕對鎮定。

艙內只有循環系統穩定運行的低聲嗡鳴,柔和的白色照明光一如既往,沒有絲毫緊急警報的刺眼閃爍。

漁米緊攥着控制台邊緣的指節依舊泛白,屏幕上同樣清晰地顯示着那三條猩紅的撞擊軌跡和冰冷的7天倒計時。但是,這裏沒有接入任何國際數據鏈路,沒有響起聯合警報。

“漁米,保持常態觀測,無需緊張。”指揮中心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平穩得如同在進行一次日常調度,聽不出半分漣漪,“我方觀測數據與國際一致。但我們不參與此次國際聯合行動——按既定預案流程,完成記錄與獨立演算即可。”

漁米緊繃的手指微微鬆開,指腹下意識地摩挲着控制台冰涼的金屬表面。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屏一角——那個不斷閃爍、請求接入國際聯合指揮頻道的信號,如同一只被隔絕在外的、焦躁不安的蜂鳥,始終停留在“未響應”狀態。

控制台旁,負責數據的科研人員正有條不紊地將信息導入獨立的演算系統,筆尖在紙上劃過一道道精準而復雜的軌跡公式。沒有慌亂,沒有急於尋求外部認同,只有一種基於絕對實力的、靜默的堅定。華國清晰地看見了這場席卷全球的危機,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應對道路——不參與這場看似宏大、實則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混亂。

地球,紐約聯合國總部。

環形會議廳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美國代表霍然起身,指節將桌面敲得咚咚作響,通紅的雙眼死死鎖定華國代表席位,聲音充滿指控:“這是徹頭徹尾的背叛!在全球存亡的危機面前,華夏拒絕共享關鍵數據,拒絕參與聯合攔截——你們是想坐視其他國家毀滅,獨自苟活嗎?!”

日本代表立刻舉着平板沖上前,屏幕上展示着幾張模糊不清、來源可疑的所謂“證據”圖片:“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早已預知危機,並在秘密研發特殊手段!這是企圖犧牲全人類以自保!”

各國代表的抗議與指責如同海嘯般爆發,拍桌聲、怒吼聲交織一片,有人厲聲要求華國立刻妥協,有人焦急地催促啓動尚不成熟的聯合攔截方案,連一些中立國家的代表也皺緊眉頭,將質疑的目光投向華國席位。

面對千夫所指,華國代表只是平靜地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麥克風。那清脆的叩擊聲透過音響系統,奇異地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他的聲音清晰、冷靜,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在生存危機面前,空談‘全球協作’毫無意義。最終,只能看各自的本事。誰能守護住自己的國民,誰才真正具備在這新紀元生存下去的資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宣布了更石破天驚的決定:“此外,我在此正式通知:華夏即日起,退出狩靈局組織,並暫停參與聯合國框架下所有與此次危機相關的協調機制。”

話音落下,他利落地收起面前的文件,起身,轉身。黑色西裝的衣角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掃過座椅,再無絲毫留戀。任憑身後如何譁然、如何咒罵,他的背影始終挺拔,未曾回頭一瞬。

消息傳回國內,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部分民衆間蔓延。

小區鐵門外,有中年男人扒着欄杆嘶吼,面目猙獰:“放我出去!我要去國外投奔親戚!國家這是要放棄我們了嗎?讓我們在這裏等死嗎?!”超市裏,貨架被驚慌的人群掃蕩一空,有人抱着幾箱速食面蜷縮在角落,絕望的淚水混着鼻涕橫流;網絡空間瞬間被“華夏自私”、“末日無援”等詞條淹沒,評論區充斥着焦慮與不解的質問:“爲什麼不能和世界一起想辦法?國家到底有什麼打算?!”

甚至在更陰暗的角落,混亂開始滋生。兩個青年趁亂用磚頭砸碎便利店玻璃,正手忙腳亂地將飲料零食塞進背包,刺耳的警笛聲便已撕裂空氣。紅藍警燈的光芒如同利劍掃過巷壁,穿着防暴服的警察迅速控制現場,冰冷的手銬“咔嚓”鎖住手腕,警告聲不容置疑:“天還沒塌!規則就在!誰敢趁亂作惡,嚴懲不貸!”閃爍的警燈下,剛剛冒頭的混亂被瞬間扼殺——即便末日威脅懸頂,秩序的底線依然堅不可摧。

就在聯合國爭吵不休、全球陷入深度恐慌之際,華國境內,三處人跡罕至的荒原,同時傳來了大地深沉的悸動。

新疆戈壁,廣袤的沙石地面猛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碎石與沙塵向上翻涌,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地心蘇醒。緊接着,一根直徑驚人的銀色金屬巨柱,以每秒千米的恐怖速度破土而出,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直刺蒼穹!它快得拉出視覺殘影,瞬間刺破低空的雲層,塔身之上鐫刻的古老暗紋在高速摩擦中泛起點點幽藍的微光。不過數十秒,其高度已突破五萬米,最終穩穩停滯在八萬米的高空,塔尖直指墨色太空,宛如一柄爲守護而生的、抵天之劍!

同一毫秒,陝西的黃土高坡之上,哈爾濱的鬆花江畔,兩座完全相同的銀色巨塔同步拔地而起!金屬柱體碾碎岩層、沖破地表的轟鳴,連百公裏外都能隱約感知,大地爲之微微震顫。高坡上的勁草被狂暴氣流壓得貼伏於地,江面被擾動的波濤蕩開層層同心圓紋。塔基周圍,土地因巨大的力量下陷了半米之深,而那三座巨塔本身,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是‘落日神塔’……2010年啓動的‘燭龍’絕密工程……”華國指揮中心內,一位鬢發斑白的老科學家盯着主屏幕上巍然聳立的三塔影像,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指尖輕輕劃過顯示着各項參數的副屏,眼眶微微發紅,“核聚變供能,結合異能石驅動矩陣……多少同仁嘔心瀝血,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身旁的指揮官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充滿了感慨,卻無絲毫意外:“立項之初,便是爲了應對此種等級的存亡危機。現在看來,能量儲備充足,預設防護範圍,足以覆蓋神州全境。”

下一刻,三座“落日神塔”的塔尖,同時迸發出足以媲美恒星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散射,而是被某種強大的力場極度壓縮、凝聚成三道直徑驚人的純白光柱,如同神話中支撐天地的巨柱,在高空精準交匯、延展。僅僅幾分鍾內,一張覆蓋面積無法想象的巨型能量網絡便編織完成,從冰雪皚皚的漠河到碧波萬頃的曾母暗沙,從帕米爾高原的屋脊到東海之濱的浪濤,華夏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這張蘊含着無盡偉力的光網,穩穩地守護其中。

光柱的能量迅速實體化:上層,流動的能量凝結成泛着冰冷金屬光澤的粒子薄膜,陽光穿過時被奇妙地折射,在空中映照出流動的七彩虹霓,灑向大地如同神跡降臨;下層,難以想象的低溫瞬間釋放,厚度達千米的絕對零度冰殼自地面向上急速蔓延,眨眼之間便將城市、山巒、河流盡數包裹。冰層晶瑩剔透,光滑如鏡,甚至能清晰映照出天空的流雲與建築的輪廓,卻未曾損毀其內一草一木。

華夏大地上,先前彌漫的恐慌,在這一刻被無比的震驚與狂喜所取代。

小區裏,人們舉着手機對着頭頂的冰殼與空中的光膜尖叫歡呼:“是防護罩!國家沒有放棄我們!這是我們的長城!”哈爾濱鬆花江邊,年輕人興奮地拍打着堅不可摧的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方才還在超市哭泣的大媽,此刻正激動地與兒子通電話,語氣充滿了自豪:“別怕!咱國家有神仙罩着!太厲害了!比外國那些光會吵架的強一萬倍!”就連那個在小區門口嘶吼的中年男人,也忘了言語,只是呆呆地望着遠處那刺破雲層的銀色塔影,張大的嘴巴裏,恐慌已被無盡的震撼與安心取代。

而紐約聯合國總部的環形會議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之前的喧囂。

一位代表無意中刷新了衛星實時畫面,指着屏幕,失聲驚呼:“上帝……你們看華夏!那……那是什麼?三座巨塔!還有那個罩子!”

美國代表猛地湊近屏幕,看着那三座支撐起天地屏障的銀色巨塔,以及其下晶瑩剔透的冰殼世界,整個人如同被凍結,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日本代表手中的平板“啪嗒”掉落在昂貴的地毯上,屏幕碎裂,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鎖在畫面中那超越想象的防護之上。所有國家的代表都圍攏過來,沒有人再爭吵,會議室裏只剩下一片倒吸冷氣的、死寂般的震驚——他們終於明白,華國所謂的“自己的本事”,並非是虛張聲勢或自私退縮,而是早已默默鑄就的、足以守護億萬萬生靈的……神明壁壘。

美國空間站的馬克,透過觀測屏凝視着那在墨黑太空中熠熠生輝的三座華國巨塔,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着控制台的邊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千米冰層……可控粒子縮膜技術……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從一開始,就走在了另一條路上。”

屏幕中,“落日神塔”所散發出的穩定、磅礴的光輝,在死寂冰冷的宇宙背景襯托下,無比奪目,如同三根永不彎曲的脊梁,沉默而堅定地守護着其下的土地與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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