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懸空之河
晶角鹿帶來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隊伍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中繼續向裂谷深處行進。陳啓明加快了腳步,似乎那場超自然的遭遇反而堅定了他的某種決心。林默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筆記本上關於晶角鹿的能量場記錄旁,多了許多問號和“生物場共振?”“信息素交流?”之類的猜想,而以往這些位置只會填滿確鑿的數據。
阿雅變得更加沉默,但她對環境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銳。她時常會突然停下,示意隊伍改變方向,避開一些看似平常、卻讓她感到“氣息渾濁”的區域。起初,扳手和蘇茜還有些不解,但在一次他們堅持按原路線穿過一片開着豔麗花朵的灌木叢後,不到半小時,所有經過那裏的人都出現了輕微的眩暈和幻覺,看到扭曲的光影。自此,再無人質疑阿雅的直覺。
裂谷的地形愈發詭奇。巨大的喬木根系如同巨龍的爪子,深深摳進泛着金屬光澤的岩層中,藤蔓不再是柔韌的攀附者,有些粗壯得如同高架橋墩,在空中交織成網,其上甚至形成了厚厚的土壤層,生長着另一套完整的、喜陰的生態系統。光線被濃密的、散發着微弱熒光的樹冠過濾後,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使得林間明明應是白晝,卻始終籠罩在一片幽綠朦朧的暮色之中。
“重力參數……還是紊亂的,”蘇茜看着手中不斷跳讀數的便攜式重力儀,眉頭緊鎖,“而且波動幅度在加大。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質模型。”
“不僅僅是重力,”林默補充道,他正檢測着一片樹葉的葉脈,那裏的水分輸送速度快得驚人,且呈現出非毛細現象所能解釋的脈沖式流動,“整個區域的能量流動都異常活躍,而且……有方向性。”他抬起頭,望向森林更深處,“好像所有東西,都被一個巨大的泵站驅動着,流向某個中心。”
陳啓明停下腳步,他的探測器正發出持續而穩定的蜂鳴。“能量梯度在增加。我們接近了……某個重要的節點。”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又向前艱難行進了約莫一個小時,前方傳來不同於風吹林濤的、持續而宏大的水流聲。那聲音沉悶而有力,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像是無數面巨鼓在同時擂響。
“有河流?”扳手精神一振,在這樣詭異的環境裏,能遇到熟悉的地理要素總是讓人安心一些。
衆人加快腳步,撥開一層層厚實的、如同簾幕般的發光苔蘚,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瞬間石化,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沒有河道。
沒有河谷。
在他們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斷崖。而在斷崖上方約百米處的空中,一條磅礴浩瀚的“河流”正無聲地奔流着!
那河水並非透明,而是一種濃稠的、閃爍着無數星點銀光的墨藍色液體,寬度目測超過五十米。它違背了所有物理定律,懸浮在半空之中,沒有任何支撐,如同一條被無形之力束縛在空中的巨蟒,沿着一個固定的、略微彎曲的軌跡,從左側遠方的迷霧中洶涌而來,又消失在右側深淵的黑暗裏。水流速度極快,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有那沉悶的、源自水體本身質量移動帶來的低鳴,震撼着人的胸腔。
河水表面並非平滑,而是翻滾着如同熔岩般的粘稠波濤,那些銀色的光點在其中沉浮、明滅,仿佛蘊含着無盡的能量。偶爾有巨大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漩渦”在河面形成,又緩緩平復。水汽氤氳,在河流周圍形成了一道朦朧的光暈,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卻更添其非現實感。
“懸空河……”蘇茜失神地喃喃道,手中的重力儀讀數已經瘋狂到變成了一串亂碼,“這不可能……除非這裏的引力場被扭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或者……或者有什麼力量在托着它!”
林默感到自己的科學世界觀正在發出碎裂的呻吟。他強迫自己冷靜觀察:“看水流方向,和我們探測到的能量流向一致。它不是自然河流,它更像是……某種輸送管道?能量和物質的輸送管道!”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感到戰栗。什麼樣的存在,需要動用如此規模的“管道”來輸送?
阿雅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她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化爲實質的敬畏。她緩緩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對着空中奔流的大河低聲祈禱般的吟唱起來,那是比安撫晶角鹿時更加古老、更加莊嚴的音節。在她看來,這並非違背自然,它本身就是自然最宏偉、最神聖的顯現,是森林生命血液奔流不息的動脈。
陳啓明則幾乎是撲到了斷崖邊,他的探測器對準空中的河流,屏幕上的數據流快得肉眼無法捕捉。“難以置信的能量等級……這種密度……這種穩定性……這根本不是水,這是液態的‘源生質’!高濃度的‘源生質’!”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找到它了……我們真的找到核心循環系統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默和林默:“林教授!這是我們前所未有的發現!必須想辦法采集樣本!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好!”他指着河流下方,“我們可以用繩索垂降下去,或者用無人機……”
“不行!”阿雅猛地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凶狠的表情,擋在陳啓明面前,“絕對不能打擾‘天河’的流動!這是禁忌!是生命之流!觸碰它,會引來整個森林的憤怒!”
“科學探索沒有禁忌!”陳啓明厲聲反駁,“阿雅小姐,你的迷信會阻礙人類文明的進步!”
“這不是迷信!”阿雅寸步不讓,指向河流周圍那些隱約可見的、隨着河流能量波動而同步呼吸般明滅的巨型發光真菌和纏繞的智慧植物,“你看不到嗎?整個森林都在依靠它生存!它是心髒,也是禁區!”
林默站在兩人之間,看着空中那條違背常理的河流,又看了看腳下深不見底的淵藪。理性告訴他,陳啓明是對的,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樣本。但直覺,以及一路來的經歷,尤其是阿雅那與森林息息相關的感知力,都在尖嘯着警告他——輕舉妄動的代價,可能是毀滅性的。
懸空之河,如同一條審判的界限,橫亙在探索與褻瀆之間,也清晰地劃開了隊伍內部不可調和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