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腳底幾乎要打滑,每一步都踩在理智的邊緣。通道壁上滲出的粘液散發着一股類似電瓶液和爛肉混合的惡臭,熏得我眼球發酸。李維的背影就在前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無形的鼓點上,與這整個畸變的空間同頻共振。

瘋子!這個詞在我腦子裏反復尖叫。

“李維!你他媽給我站住!”我怒吼,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被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回響。

他根本不理我,甚至抬起一只手,像個指揮家,對着伊蓮娜的方向輕輕一揮。那個動作裏透着一股病態的優雅和滿足。他不是在走向死亡,他是在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我離他只有幾步之遙,腳下的金屬地板開始變得溼滑。那些綠色的粘液正從牆角朝我蔓延,它們像有生命的嗅探犬,聞到了我這個“異物”的氣息。它們繞開了李維的腳,卻對我的靴子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我一個箭步沖上去,右手猛地抓住李維的肩膀。他的身體很瘦,隔着一層薄薄的防護服,我能感覺到他骨頭的形狀。

“跟我回去!”我用力向後拖拽他。

“別碰我!”李維的聲音尖銳起來,他猛地一甩胳膊,力氣大得出奇,幾乎讓我失去平衡。“你這個野蠻人!你在幹涉‘交流’!你在污染數據!”

“交流?數據?”我氣得發笑,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試圖將他整個人扭轉過來。“你看看她!那還是伊蓮娜嗎?那他媽的是個怪物!會殺了我們的怪物!”

“無知!”李維回過頭,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蠟質的、不健康的白。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被頂級盛宴打擾的怒火和一絲憐憫。“她不是怪物!她是新生!是第一個被‘接納’的樣本!她在向我們展示進化的可能性!而你,陳默,你就像一只看到汽車的猴子,只會驚慌地扔石頭!”

就在他說話的瞬間,我腳邊的粘液突然“滋啦”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我的靴底傳來一陣灼痛感,那該死的玩意兒腐蝕性比我想象的強得多!

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而李維卻紋絲不動。我死死盯着他的腳下,粘液在他的鞋邊溫順地流淌,仿佛他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而我是那個該死的入侵者。

爲什麼?

信息差!我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我看不到的信息差!

“李維,告訴我,爲什麼它不攻擊你?”我的聲調降了下來,憤怒被一絲冰冷的算計取代。硬來不行,我得從他嘴裏撬出點東西。

他似乎很享受我這種從憤怒到困惑的轉變,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攻擊’?多麼原始的詞匯。這不是攻擊,陳默,是‘識別’。它在識別你的‘不兼容性’。你的恐懼、你的憤怒、你那貧瘠的想象力……都在產生一種錯誤的‘頻率’。你對它來說,是噪音。”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我,然後又指了指自己。“而我,我在聆聽。我在嚐試理解。我發出的‘頻率’,是好奇,是敬畏。它喜歡這個。”

這套瘋言瘋語讓我太陽穴突突直跳。可他媽的,現實就擺在眼前。粘液確實在躲着他。

“頻率……”身後的宋晴突然發出一聲夢囈般的低語。

我猛地回頭,只見她扶着牆壁,臉色慘白,但眼神卻死死地盯着李維腳下的地板。她的嘴唇翕動着,似乎在計算什麼。

“他在躲開燈光最亮的地方。”宋晴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壓抑的通道裏卻清晰無比。“他在踩着……那些更暗的金屬板。你看!”

我順着她的指引看去。該死!我怎麼沒注意到!通道的地板是由一塊塊金屬板拼接而成,大部分金屬板在燈光下反射着油膩的黃光,但有少數幾塊,因爲角度或者污漬的原因,顯得格外暗淡。李維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了那些暗淡的金屬板上!

這不是什麼狗屁的“頻率”!這是規則!一條我們都不知道的、隱藏的規則!

“白光區禁止金屬,因爲會產生致命共振……黃光區需要兩人同行……”我的大腦飛速運轉,老趙臨死前的話和李維的瘋話在我腦中碰撞。

“金屬是鑰匙,也是鎖……”

難道說,在這黃光通道裏,燈光本身也是一種“規則”的體現?強光代表危險,而弱光代表安全?

就在我恍然大悟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直安靜懸浮在通道盡頭的伊蓮娜,或者說那個占據了她身體的“它”,似乎對我們的對峙失去了耐心。包裹着她的黑霧猛烈地收縮了一下,緊接着,一條比手臂還粗的黑色觸手從霧中閃電般射出!

它的目標不是近在咫尺、正在“聆聽”的李維,而是我!

那條觸手破空而來,帶着一股腥甜的風。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我猛地向旁邊撲倒。

觸手幾乎是擦着我的頭皮掠過,重重地抽打在我身後的金屬牆壁上。

“鐺!”

一聲巨響,整個通道都爲之震動。牆壁被抽出一個恐怖的凹痕,金屬扭曲,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不!別傷害他!”李維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裏不是關心我,而是像自己心愛的實驗品被莽夫破壞了一樣。“他是有趣的樣本!別……”

他的話沒能說完。

我爲了躲避攻擊,狼狽地向側面翻滾,手掌“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了牆壁一個凸起的紅色盒子上。那是一個老舊的緊急制動閘,上面布滿了灰塵,我一直以爲它早就報廢了。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咬合聲響起。

一秒鍾的死寂。

緊接着,我們頭頂的天花板傳來一陣密集的“嘶嘶”聲。我驚恐地抬頭,只見一排我從未注意過的噴淋頭,猛地噴出大量濃稠的白色泡沫!

是消防泡沫!緊急滅火系統!我他媽的居然把它啓動了!

“不!”李維發出絕望的咆哮。

鋪天蓋地的泡沫瞬間傾瀉而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我的視野立刻被染成一片純白,刺鼻的化學氣味嗆得我劇烈咳嗽。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被這粘稠的泡沫吞噬了,只剩下沉悶的“噗噗”聲。

混亂!絕對的混亂!

這突發的變故顯然也超出了那個黑色觸手的預料。它猛地縮了回去,消失在伊蓮娜周圍的黑霧中。那團黑霧在泡沫的沖擊下劇烈地翻滾,似乎對這種化學物質非常“厭惡”。

“陳默!陳默你在哪兒?!”老趙焦急的吼聲從我身後傳來,但被泡沫阻隔,聽起來像是從水下傳來。

“我沒事!”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泡沫,大聲回應。

機會!

這混亂就是我的機會!

李維的“儀式”被打斷了,“它”的攻擊也暫停了。這該死的消防泡沫,成了我唯一的掩護!

我眯着眼,在白色的海洋裏艱難地辨別方向。李維就在我不遠處,他正瘋狂地揮舞着手臂,試圖拍掉身上的泡沫,像一只掉進奶油裏的蒼蠅。他那副科學家的冷靜和狂熱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和氣急敗敗。

“你這個蠢貨!你毀了一切!你毀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對着我咆哮,聲音因爲憤怒而變形。

“機會?讓你變成那副鬼樣子的機會嗎?”我啐了一口帶泡沫的唾沫,一邊說一邊朝他靠近。泡沫很滑,也很深,已經快到我的膝蓋,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我必須抓住他!現在不抓,等泡沫散去,“它”緩過神來,我們都得死!

“抓住他!陳默!把他拉回來!”老趙的聲音再次傳來,他似乎也開始朝我們這邊跋涉。

宋晴沒有聲音,但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她大概正在飛速分析這場意外帶來的所有變量,評估我們的生存幾率。

就在我快要抓住李維的手臂時,他突然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動作。他不再理我,而是猛地轉向那團翻滾的黑霧,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大喊:“不要怕!這是物理現象!一種簡單的化學反應!保持穩定!讓我記錄下來!”

他瘋了。他真的徹底瘋了。

然而,更讓我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那團被泡沫攪得不得安寧的黑霧,在聽到李維的聲音後,翻滾的幅度竟然真的……減緩了。

霧氣中,伊蓮娜那張蒼白的臉再次浮現出來。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李維的方向,嘴巴微微張開。一個聲音從那張嘴裏傳了出來,卻完全不是伊蓮娜的。

那是一種……混合了電流嘶鳴、金屬摩擦和無數人竊竊私語的詭異聲音。它沒有說出任何可以被理解的詞匯,但那聲音直接鑽進我的腦髓,帶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啊!”我捂住腦袋,單膝跪倒在泡沫裏。阿雅的尖叫聲也從遠處傳來,顯然她也聽到了。

只有李維,他像聽到了天籟之音。他癡迷地伸出手,仿佛要去觸摸那聲音的源頭。“是的……是的!就是這樣!更清晰一點!讓我聽到!”

我忍着劇痛,看到李維的脖子上,那些之前只是淡淡的發光紋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晰、明亮,像一條條發光的毒蛇,順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朝着他的太陽穴和眼角爬去。

他正在被“標記”!不,他正在被“同化”!

不行!我不能讓他就這麼過去!

我咬緊牙關,從腰間的工具包裏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把沉重的管鉗。這是我維修管道用的,純粹的金屬。

白光區禁止金屬……但這裏是黃光區。

老趙說,金屬是鑰匙,也是鎖。

鑰匙……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裏成型。

如果光是規則,聲音是食餌,鏡像是牢籠……那金屬呢?金屬在這套規則裏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李維說,“深藍”AI被污染了,它才是規則的制定者。一個AI,最討厭什麼?最害怕什麼?

強電流?磁場幹擾?還是……最簡單的,物理破壞?

管鉗很重,沾滿了滑膩的泡沫。我用盡全身力氣,將它高高舉起,對準了李維和伊蓮娜之間的一處牆壁。那面牆上,有一個控制着區域照明和通風的主線路盒。

“李維!最後一次機會!滾回來!”我用盡全力嘶吼。

李維完全沉浸在他的“交流”中,對我最後的警告置若罔聞。

那就別怪我了!

我將管鉗奮力擲了出去!

管鉗在空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精準地砸在了那個主線路盒上。

“砰!”

金屬外殼被砸得嚴重變形,迸射出大團大團的電火花!藍紫色的電弧在白色的泡沫中瘋狂亂竄,像一條條狂舞的電蛇!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瞬間蓋過了一切!

整個通道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忽明忽暗,黃光、紅光、甚至短暫的白光交替出現。規則在這一刻被徹底攪亂了!

“啊——!”這一次,發出慘叫的是李維。

強烈的電流似乎幹擾了他和“它”之間的“頻率鏈接”。他痛苦地抱住頭,脖子上那些發亮的紋路劇烈地閃爍,忽明忽暗,像是信號不良的燈管。

而那團黑霧,則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發出了憤怒的、非人的尖嘯。它不再試圖“交流”,而是徹底暴怒了!黑霧猛地膨脹開來,無數條大小不一的觸手從裏面瘋狂地伸出,胡亂地向四周抽打!

通道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在觸手的抽擊下紛紛變形、碎裂。我們頭頂的消防噴頭被直接打爆,泡沫噴涌得更加洶涌。

我親手制造了一場災難。

但也制造了一個機會。

“老趙!帶宋晴退後!快!”我從地上一躍而起,在混亂的電流和狂舞的觸手之間,再次沖向了因爲劇痛而暫時無法動彈的李維。混亂是我親手播下的種子,如今它長成了吞噬一切的參天巨樹。

電弧像藍紫色的藤蔓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瘋狂攀爬,每一次“滋啦”作響,都有一塊金屬板被燒得焦黑,冒出刺鼻的白煙。黑霧的尖嘯穿透耳膜,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扎進大腦。那些從霧中伸出的觸手,不再是試探,而是純粹的、暴戾的毀滅。

一根水桶粗的觸手裹挾着風雷之勢,狠狠抽在我剛才趴着的地方,水泥地面應聲龜裂,碎石飛濺,留下了一道深邃的、淌着粘液的溝壑。

我甚至來不及後怕,雙腿肌肉繃緊,在溼滑的泡沫中犁出兩條水道,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撲向那個跪倒在地的身影。

李維。

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掌控一切的副站長了。他痛苦地蜷縮着,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那能隔絕掉黑霧的怒嚎和電流的咆哮。他脖頸上那些詭異的發光紋路,此刻正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明滅不定,瘋狂閃爍,每一次亮起,都讓他全身劇烈地抽搐一下。

我沖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溼冷的胳膊。

“李維!醒醒!走了!”

我的聲音在巨大的噪音背景中顯得如此渺小,但我確信他聽見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瞳孔縮成了兩個危險的針尖。但那裏面沒有獲救的慶幸,沒有劫後餘生的茫然,只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混雜着劇痛和滔天恨意的瘋狂。

“你——!”他喉嚨裏擠出一個字,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竟然一把甩開了我的手!

那力氣大得驚人,我一個踉蹌,差點滑倒在油膩的泡沫裏。

“你毀了它!”他嘶吼着,不是對我,更像是對整個世界,“我差一點……就差一點!你這個蠢貨!”

我懵了。

我救了他,他卻罵我蠢貨?

毀了什麼?毀了他被那團鬼東西徹底吞噬掉嗎?

“你瘋了!那東西在同化你!”我咆哮着回應,試圖將他從那種偏執的妄想中拽出來。

“同化?不!是溝通!是融合!”李維的表情扭曲,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某種詭異的亢奮,“那是全新的語言,是超越我們維度的信息!你懂什麼!你只知道用你那套原始的、野蠻的物理法則!”

就在我們爭執的這幾秒,一根稍細的觸手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繞了過來,目標直指李維的後心!

“小心!”

我來不及多想,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我猛地撞向李維,將他撲倒在地。

“嘶——”

觸手尖端鋒利的骨質邊緣擦着我的後背劃過,工作服被瞬間撕開一道大口子,火辣辣的劇痛從背後傳來。我能感覺到溫熱的血立刻就涌了出來,混進冰冷的泡沫裏。

“陳默!快!那東西沖我們來了!”老趙的吼聲從通道另一頭傳來,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我回頭看去,只見老趙像一頭老熊,將嚇得臉色慘白的宋晴護在身後,正一步步向後退。而那團暴怒的黑霧,似乎將所有闖入者都視作了攻擊目標,分出數條觸手,像攻城錘一樣砸向他們所在的位置。牆壁的金屬板被砸得凹陷、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我們被分割了。

“砰!”

一聲巨響不是來自黑霧,而是來自我們側面的一扇小型維修艙門。門板被從裏面一腳踹開,一個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是伊蓮娜!

那個沉默寡冷的俄羅斯地質學家,此刻她的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眼鏡也歪了,但她的眼神……她的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癡迷的狂熱。她手裏竟然還舉着一個不斷閃爍着數據的平板電腦,鏡頭正對着那團狂舞的黑霧。

“Великолепно…”(壯麗……)她用俄語喃喃自語,嘴角甚至掛着一絲詭異的微笑,“數據的漲落,維度的擾動……太美了……”

這個女人也瘋了!這科研站裏到底還有沒有正常人?

李維趁我分神,猛地推開我,掙扎着想爬起來,似乎還想回到剛才的位置,去完成他那所謂的“溝通”。

“你他媽給我老實點!”我怒火中燒,顧不上背後的傷,翻身將他死死按在地上。他的力氣大得出奇,像一頭發狂的公牛在我身下拼命掙扎。他脖子上的光芒閃爍得更加劇烈了。

“放開我!陳默!你這是在犯罪!你在毀滅人類唯一一次進化的機會!”李維在我耳邊狂吼。

“去你媽的進化!”

我一拳砸在他臉側的泡沫裏,震得他腦袋一偏。

就在這時,伊蓮娜突然尖叫起來,但不是因爲恐懼。

“小心那個!”她指着我們頭頂。

我猛地抬頭。

一根最粗壯的、顏色近乎純黑的觸手,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探到了我們正上方。它沒有像其他觸手那樣狂亂抽打,而是像一條巨蟒,緩緩垂下,尖端對準了被我壓在身下的李維。

不,更準確地說,是它對準了李維脖子上那些發光的紋路。

它是有目標的!

老趙和宋晴那邊自顧不暇,伊蓮娜這個瘋子科學家完全指望不上。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跑!

我一把薅住李維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朝着伊蓮娜剛才踹開的維修通道拖去。

“不!回去!讓我回去!”李維還在掙扎,雙腳在泡沫裏亂蹬,雙手死命地抓撓我的手臂。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我們,那根黑色觸手帶着一股腥臭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惡風,當頭砸下!

完了!

千鈞一發之際,伊蓮娜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動作。她將手裏的平板電腦,像扔飛盤一樣,奮力朝着觸手砸了過去!

“глупый кот!”(蠢貓!)

她是在罵誰?

平板電腦在空中翻滾,屏幕上閃爍的綠光在昏暗的通道中格外顯眼。那根巨大的黑色觸手像是被強光晃了眼,動作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是現在!

我爆發出全部潛能,連拖帶拽地將李維塞進了那個狹窄的維修通道。伊蓮娜也緊跟着我們撲了進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門板,猛地向內一拉。

“轟——!”

沉重的門板在合攏的瞬間,被那根觸手狠狠砸中!整扇門劇烈地向內凸起,變形的金屬邊緣死死卡在門框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呻吟。門縫裏,甚至滲出了幾縷黑色的霧氣。

我們被關在了一個鐵盒子裏。

外面,是怪物的怒吼和毀滅性的撞擊聲。

裏面,是三個瘋子和一個快要被逼瘋的我。

維修通道內一片漆黑,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只能容納我們幾個人擠在一起。空氣中彌漫着機油、灰塵和我們身上泡沫的混合氣味。

我打開頭燈,慘白的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我們每個人的臉。

李維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脖子上的光芒終於黯淡下去,變成了微弱的呼吸燈。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殺父仇人。

伊蓮娜則靠在另一邊,整理着她凌亂的頭發,臉上那種狂熱的興奮感還未完全褪去。她低聲用俄語咒罵着什麼,大概是在心疼她那個被當成誘餌的平板。

我的後背疼得鑽心,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傷口。我不敢去看,但光憑感覺也知道,傷得不輕。

“毀了什麼?”我率先打破了這死一樣的寂靜,聲音因爲憤怒和疲憊而嘶啞。我死死盯着李維,“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你在跟那東西說話!它在把你變成怪物!”

李維抬起頭,臉上掛着一個破碎而嘲諷的笑容,血沫從他嘴角溢出。

“怪物?陳默,你的認知太可悲了。就像一只螞蟻,永遠無法理解三維空間。”他咳嗽起來,身體微微顫抖,“那不是怪物,那是……神諭。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們這個可悲的物種,理解更高層級存在的機會!”

“我差一點就成功了!”他突然激動起來,掙扎着想坐直身體,“我能解讀它的‘語言’!那是一種基於量子共振的非線性信息流!我只要再多幾秒鍾,就能將它的基本邏輯單元記錄下來!但是你!”

他用手指着我,指尖都在顫抖,“你用你那野蠻的、原始的、愚蠢的管鉗!你制造的強電磁脈沖,像一把髒兮兮的刷子,把一幅精美絕倫的沙畫徹底抹平了!你毀了一切!”

我聽着這些天書一樣的詞匯,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所以,爲了你那狗屁‘神諭’和‘沙畫’,外面那些死去的人,都該死是嗎?小王,還有老趙那個犧牲的朋友!他們都是你所謂‘進化’的代價?”

我的質問像一記重錘,讓李維的激動卡在了喉嚨裏。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和掙扎。

就在這時,一個冷靜得可怕的女聲插了進來。

“李站長,你說‘語言’?”

是宋晴。

我猛地回頭,這才發現,老趙不知何時也帶着宋晴擠進了這個狹窄的空間。他們大概是在我們沖進來的最後關頭,也跟着一起躲了進來。老趙像一尊門神,堵在變形的門板前,手裏緊緊攥着一把從工具箱裏找到的扳手,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

宋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反射着我頭燈的光。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像一個正在進行田野調查的學者。

“你說它的語言是基於量子共振的信息流,”她繼續追問,完全無視了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那麼它的信息載體是什麼?是特定的粒子,還是空間本身的波動?你在‘接收’信息的時候,有沒有觀察到可量化的物理現象?比如局部溫度的異常變化,或者引力場的微弱扭曲?”

她一連串專業的問題,把李維問得一愣。

而旁邊的伊蓮娜,眼睛卻猛地亮了。

“Не язык… резонанс. Колебания реальности.”(不是語言…是共振。現實的振動。)她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發現真理的顫音。

她看向我,那雙藍色的眼睛裏燃燒着火焰:“我記錄到了一段數據。在你那個愚蠢的管鉗砸中線路盒的前0.3秒,我放置在通風口的超敏傳感器,捕捉到了空間弦理論常數的微小偏轉!”

“他,”伊蓮娜指向李維,“他不是在‘交流’,他是在用自己的生物電場,去同步一個更高維度的振動頻率!他在把自己變成一個……調諧器!一個人形的天線!”

她最後又將矛頭指向我,語氣裏充滿了鄙夷和惋惜:“而你,你這個機械工,你用粗暴、混亂的電磁脈沖,打斷了一場……一場神聖的調諧。你就像一個往正在演奏的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上潑糞的野蠻人!”

我被她這套理論說得頭皮發麻。

神聖的調諧?

我只看到一個瘋子要把自己獻祭給一個怪物!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喝打斷了這場瘋狂的學術研討會。

是老趙。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輪機長,此刻臉上的肌肉因爲憤怒而扭曲。他狠狠將手裏的扳手砸在旁邊的金屬管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把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什麼他媽的調諧!什麼他媽的維度!”他通紅的眼睛挨個掃過李維、伊蓮娜和宋晴,“老子書讀得少,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老子只知道,剛才那個黑乎乎的鳥東西,差點把我們所有人都拍成肉醬!”

他猛地一指我,聲音斬釘截鐵。

“陳默,你幹得對!”

“要不是你那一下,李維現在已經不是李維了!我們所有人都得給他陪葬!”

老趙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這潭瘋狂的渾水之中,激起了最直接、最原始的邏輯。

對,生存。

在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論面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李維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着老趙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了頭,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聲。

伊蓮娜不屑地撇了撇嘴,轉過頭去,繼續低聲用俄語和自己交流。

只有宋晴,她深深地看了老趙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復雜,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狹窄的通道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門外,那怪物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執着的撞擊聲,提醒着我們,危機遠未結束。

我們只是從一個開闊的獵場,躲進了一個密閉的鐵棺材。

而這口棺材裏,除了我,似乎沒有一個正常人。砰!砰!砰!

門外的撞擊聲,像死神的脈搏,精準、沉重,毫不動搖。

老趙粗重的喘息聲在狹窄空間裏回蕩,他胸膛起伏,像一台破舊的風箱。他依然是我這邊最堅實的盟友,一尊憤怒的門神。

我的目光越過他,掃向另外三個人。

李維,這位曾經的精神領袖,此刻像個被戳破的氣球,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嘴唇無聲地翕動。他似乎在跟一個看不見的聽衆進行一場無聲的辯論,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伊蓮娜則抱臂靠在另一側牆壁,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看培養皿裏阿米巴原蟲的眼神看着我和老趙。她指甲輕輕刮着手臂上的工作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她不耐煩的節拍器。

最後是宋晴。

她沒看任何人,反而蹲下身,整理自己褲腳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她的動作一絲不苟,仿佛我們不是被困在深海的鐵棺材裏,而是在等一場遲到的學術報告會。這種極致的冷靜,比伊蓮娜的瘋狂更讓我脊背發涼。

整理完褲腳,她才站起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它在試探。”她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這死寂的空氣。

“試探什麼?”老趙嗓音沙啞,警惕地問。

“試探這扇門的結構弱點。”我替她回答,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斷震顫的厚重合金門,“這聲音不是亂撞,它的每一次撞擊,間隔時間、力度、位置,都在微調。”

我說着,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冒出伊蓮娜那個詞——共振。

操。難道這瘋婆子說的是對的?

“它在找這扇門的共振頻率。”伊蓮娜冷笑一聲,終於開了金口,“一旦找到,這塊合金不過是塊豆腐。而你們兩個野蠻人,除了用蠻力,還能想到什麼?”

“那也比你站着等死強!”老趙立刻吼了回去。

“我們不能呆在這兒。”我打斷了新一輪的爭吵,轉向宋晴,“你是心理學家,你說,一直被這麼敲着門,我們的人會怎麼樣?”

宋晴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昏暗的應急燈光。

“恐懼會累累積,猜疑會發酵。最先崩潰的,永遠是意志。”她的話很客觀,卻像是在給我剛才的行爲做注解,“你的做法,老趙的憤怒,都是在釋放壓力。雖然粗暴,但有效。暫時。”

她加了“暫時”兩個字。

“所以,我們得動起來。”我下定決心,“這鬼地方是維修通道的節點,除了這扇門,左右兩邊還有兩條廢棄的通風管道,至少圖紙上是這麼標的。”

我指了指頭頂上方布滿灰塵的格柵。

“我需要一個人幫我,爬上去看看,另一條路通向哪裏。老趙,你力氣大,幫我托一把。”

“沒問題!”老趙一口應下。

李維依舊失神。伊蓮娜嗤之以鼻,顯然不屑於參與這種“原始”的求生方式。

我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宋晴身上。

在我們準備行動時,她忽然開口:“我來吧。”

我和老趙都愣住了。

她平靜地看着我,眼神裏沒有玩笑的意思:“你對這裏的結構最熟,你在下面指揮,效率最高。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比你們都輕,也比你們……更擅長在狹窄的地方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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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一篇古代言情小說《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舟書至,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蘭果,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目前已寫240745字,小說狀態完結,喜歡古代言情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完整版

喜歡古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作者“蘭果”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舟書至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沈湘顧寒玉

強烈推薦一本短篇小說——《曾共春風嘆離別》!由知名作家“愛吃草莓”創作,以沈湘顧寒玉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0098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愛吃草莓
時間:2026-01-11

愛已離港免費版

喜歡看故事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愛已離港》!由作者“佚名”傾情打造,以11434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謝婉婉沈渡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佚名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