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後暑氣蒸騰，花花草草被曬得打蔫兒，樹梢上尖銳的蟬鳴震耳發聵，大街小巷的行人逐漸稀少。
王媒婆一路上東張西望，眼瞅着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了，腳尖一轉，拐進僻靜的巷子裏。蘇芷香嘴裏支支吾吾，用眼神示意她給自己鬆綁。
王媒婆“嘿嘿”笑着拽出她嘴裏的頭巾，解開她手上的腰帶。
“英子，你下手太重了，你看我這個紅印子！” 蘇芷香疼得甩手腕，好氣又好笑，“不過嘛，這批珍玉丹都賣掉了，還是要誇誇你。”
“以後你得漲點教訓，別一看商安堂出新藥，你就自己跟着做，做出來賣不掉都捂手裏了。”曲綏英扯下身上紅豔豔的媒婆袍，蘇芷香趕緊拿絲帕幫她擦臉上汗花的脂粉：“研究藥方太有成就感，藥材太貴我都沒忍住。”
曲綏英拿她沒轍：“你這不顧成本的毛病真得改改，剛剛我聞了那個香，你是不是在裏頭加了龍骨粉？這玩意兒賣一兩一錢！”
“我這不是想給人調理調理嘛，迷暈人家就夠不地道了，還不興給人補補了？”
“你這一補，我們這一票又白幹了。”
“不至於，快分錢吧。”蘇芷香攥緊擦了半張臉的絲帕，曲綏英解開系在腰間的錢袋，打開一看，突然愣住了。
蘇芷香看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納悶地湊過去看：“咋了？”
曲綏英將錢袋倒過來，噼裏啪啦倒出一堆客人吃剩的糕點和花生殼。
“錢呢？”蘇芷香目瞪口呆，她明明看見曲綏英把銀子都裝進去了。曲綏英木然搖頭，實在想不通哪裏出了差錯。
“你們在找這個？”
這聲冷漠調侃如同當頭棒喝，蘇芷香心尖兒被驟然拔起，她居然毫未察覺身後還有別人。
蘇芷香不知不覺握緊了雙手，緩吸口氣，回頭看見悠然自得的優雅貴公子。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探着問：“你這麼快就醒了？”
曲綏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倉促低頭，慶幸嘴角的大痦子還沒擦掉。
商陸滿意地看她們驚慌失措的模樣，慢條斯理地搖扇走來，另一手拎着鼓囊囊的錢袋。
“沉香和龍骨都是安神助眠的藥材，再加上珍玉丹，就算是頭牛也能睡上半個時辰。”他直言不諱，揮扇指向蘇芷香和曲綏英，“好一個計中計，你們互相配合，正好趁機逃脫。”
“你到底想幹嗎？”蘇芷香悄悄把手伸到背後，抓起牆上的磚頭準備偷襲。她早就覺得這小子有可疑，暗自懊惱沒看出他也是做藥的。
商陸看穿她的把戲停下腳步，他放走蘇芷香，不是因爲她做的藥比較好，而是想通過她找到其他假藥窩點。
根據這幾日的追查，柏州的假藥販子應是各自爲營，想要查出誰家賣的益心丸吃死了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爲了挽回商安堂的聲譽，只有抓住真正的罪魁禍首，才能平息流言安撫衆怒。
商陸淡然一笑：“我嘛，想跟你們同流合污。”
蘇芷香愕然盯着商陸，心想這小子騙鬼呢，看他那張貴不可言的臉，一身行頭能抵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銷，居然上趕着跟她一起賣仿藥？
曲綏英不知該作何反應，慌亂地看向蘇芷香，繼續保持沉默。
商陸來回打量她們，放緩語氣：“我想低價拿一批商安堂的藥，聽說柏州有門道，我就來碰碰運氣。二位姑娘，可否行個方便？”
聽這意思，他好像不是來抓人的？
蘇芷香扔下手裏的磚頭，故意裝傻：“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想買藥去藥堂啊。”
商陸不慌不忙地打開錢袋，取出仿冒商安堂的珍玉丹和益心丸：“那就請二位隨我去藥堂驗個真假，如今商安堂正在各地打假，告發假藥販子有賞金的。”
這混小子到底要幹嗎？怎麼還威脅上了呢！
蘇芷香又氣又急，她不是賣假藥的，仿藥和假藥有天壤之別！然而，就算她不甘心也得承認，真到了商安堂手裏，還是沒區別的。
她按捺住心頭怒火，賠笑道：“原來公子想找假藥作坊？可惜呀，我們跟假藥販子不熟，雖說之前聽說過，不過現在很難找到他們。”
商陸面不改色：“無妨，我有的是時間，陪你們一起找。”
暑意漸消，微風送來絲絲涼爽，裕興街上行人逐漸多起來。
糧店肉鋪、茶坊酒肆、布莊銀樓，家家生意紅火。無論是商鋪的夥計，還是串巷的貨郎，都使出十八般本事招攬客人。
這般熱鬧的街市不比京城遜色，商陸卻沒興趣多看一眼，他和蘇芷香並肩前行，手搭上她肩膀，像是親密無間的知己。
他身上有股清冽的藥香，淡淡的，很好聞。若是閒來無事，蘇芷香倒願意琢磨有哪些藥材，做個香包看看好不好賣，然而此刻她的肩頭被扇柄牢牢按住，想動彈一下都不行。
蘇芷香就像置身在沸熱的蒸籠裏，紅撲撲的臉頰滲出一層薄汗：“我說，咱們兩個大男人，靠這麼近多別扭啊......你走開點，我又跑不了。”
商陸斜瞥身後的曲綏英：“那讓王媒婆來陪你？”
曲綏英突然被點名，匆忙擺手：“別，別，她皮糙肉厚，你按着她就行。”
蘇芷香回頭瞪了曲綏英一眼，不服氣地數落商陸：“你小子挺能裝呀，敢情你是聞着香找來的？”
商陸不答反問：“商安堂的藥成分復雜，成本可不便宜，你賺得到錢嗎？”
“你這種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不曉得民間疾苦呀。”蘇芷香攥緊雙拳想推開他，“商安堂的藥是貴，養人的錢也折到了藥錢裏。我們只需要養自己，自然比商安堂賣得便宜，我可沒賺虧心錢。”
商陸按在她肩上的扇柄紋絲不動：“你既然有這本事，爲何不自己開藥堂？”
“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買藥就買商安堂，老百姓就認這個，我能咋辦？”蘇芷香說得理直氣壯，商陸聽着嘴角微揚：“雖是歪理邪說，卻也有說對的地方。”
看他春風得意的樣子，好像她在說好話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