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芷香撿起地上的竹篾條，不甘心地掀開層層豬皮，看到下面還有幾片碎骨，骨縫遍布密密麻麻的洞眼，依稀能看到白花花的蛆蟲在蠕動。
蘇芷香惡心得差點吐出來，手裏的竹篾條用力往下一戳，意外聽到瓶罐碰撞的聲響。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連忙將那堆皮骨挑到一旁，屏住呼吸把手伸進去，抓出一只褐色粗陶藥瓶。
她走到窗前定睛一看，上面還寫着“商安堂”和“益心丸”的字樣。
夭壽了，震驚柏州城的假藥案，吃出人命的益心丸，居然出自劉老二之手？她慌忙擰開瓶蓋倒出藥丸，顆粒不勻，粗如沙石，手指一搓就碎成煙灰。
她低頭聞了聞，可惜鼻腔裏充斥着惡臭氣，分辨不出是什麼做的。
蘇芷香急得手都在抖，反復告誡自己要冷靜。告發劉老二沒那麼容易，搞不好反被他倒打一耙，想出應對的法子之前，斷不能打草驚蛇。
蘇芷香迅速將竹筐恢復成原狀，把那藥瓶藏進袖子裏，回到牌桌繼續打馬吊。
賬房先生贏到手軟喜不自勝，蘇芷香拼命集中精神，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種念頭，電光火石間，某個瘋狂的計劃逐漸成形。
既然無論如何都得擺脫劉老二，索性就幹一票大的！
劉老二回來看到蘇芷香等人融洽地打牌，當場愣住，賬房先生慌忙解釋：“我叫這姑娘來玩幾把，她坐在這兒哪都沒去。”
蘇芷香收買的看守隨聲附和：“是啊，我一直看着呢。”
劉老二心虛地看了眼後院的方向，就算蘇芷香沒發現他的秘密，難保下一次還能這麼幸運。
賬房先生被蘇信石發展成牌友，他原本就有些不樂意，不過那混小子滿腦子漿糊，不足爲懼，但這丫頭鬼機靈，他不得不防備。
“牌桌收起來，以後誰也不許打馬吊。”劉老二冷言呵斥，賬房先生哪敢不聽，當場保證絕不再犯。蘇信石懶洋洋地打個呵欠，吩咐那些打手給他做紅燒豬頭肉。
劉老二眼看蘇芷香還不走，不耐煩地催促：“你也想留下來吃飯？”
“劉掌櫃，最近生意不錯嘛。”蘇芷香氣定神閒的模樣，反倒讓劉老二有些尷尬。
他把蘇芷香攆到門口遮陽棚下，神色陰冷警告道：“你上次來舞樂坊拆台，我沒對你下狠手，都是看在你爹的面子......”
蘇芷香滿不在乎地打斷他：“我爹哪有什麼面子，他就是個修腳的，高攀不起。”
劉老二氣得臉色鐵青，正要叫打手來收拾她，卻見蘇芷香滿臉討好地走過來。
“劉掌櫃，大熱天容易上火，有話好好說嘛。” 蘇芷香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你真以爲我有閒工夫打馬吊？”
蘇芷香說中了劉老二的心思，他的確很納悶，這丫頭怎敢送上門來。
蘇芷香笑眯眯地朝他豎起大拇指：“聽說，劉掌櫃賣假藥算是柏州扛把子，多少假藥販子都想跟你拜把子......”
“閉嘴！”劉老二做賊似的回頭看了眼，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在自己的地盤。
他仗着手裏有把柄，反過來威脅蘇芷香：“小丫頭，你少訛我，別以爲自己做的事天衣無縫。”
“天下烏鴉一般黑，我死了還有你墊背呢！”蘇芷香看他被踩到尾巴的反應，明顯被戳到了痛處。
若不是親眼看到那瓶假藥，蘇芷香也不敢輕易詐他。
劉老二敢拿這個把柄作爲威脅，她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之前不小心被劉華認出來，他怎能保證自己不沾塵埃？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劉老二當然不敢保證，他連自己喝過幾次花酒都記不清。
賣了這麼多年假藥，跟多少人打過交道，就算有人在這丫頭面前提起他，也不是件稀罕事。
蘇芷香沉默片刻，慢條斯理地說：“有人指名要找你做生意，我幫你牽線，行內規矩三七開。”
原來這丫頭想給他拉生意？劉老二不敢放下戒備，故作惱怒：“你明目張膽來拆台，還敢叫我給你撐場面？”
蘇芷香笑臉相迎：“劉掌櫃是幹大事的人，何必跟我這小女子一般見識。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你別看我長得好，我脾氣是真不好，哪天我要是不高興，就不止是拆台了......”
對於這門婚事，劉老二始終有些猶豫。
他嫌棄蘇家寒酸堅持退婚，兒子卻只看長相不問家世，後來發現蘇芷香有做藥的本事，這才點頭答應了。
不過，蘇芷香怎麼看都不是良家女子，勉強嫁過來沒好日子過，若是聯手賣假藥，反而還有些用處。
蘇芷香看他神色緩和，繼而遊說：“你有貨源，我有客源，咱們合作賺大錢，你有本事給兒子娶上三妻四妾，我專心做生意樂得自在，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老二暗自琢磨，且不論她是否真心實意，不管她知道多少底細，置之不理恐怕後患無窮。
這丫頭以爲拿捏住他了，他偏要讓她瞧瞧，姜還是老的辣。
劉老二收斂怒氣，擠出和善的笑容：“我可以出面打發那個楞頭青，但你要保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言爲定。”蘇芷香暗自冷笑，狡猾的老家夥，別以爲這場較量你贏定了。
劉老二已入局，接下來，她只需再找個“愣頭青”買家。
暮色將至，蘇芷香片刻不歇直奔柳氏藥堂。
她在附近的茶攤叫壺涼茶，托夥計去藥堂傳話求見“陸公子”，原以爲需要另約時間，沒想到他人就在裏面。
商陸現身的那一瞬，蘇芷香的目光再也移不開了。
天邊的火燒雲瑰麗如虹，藥堂門外蒼翠的枝條隨風飄搖，將漫天霞光蕩開片片赤光浮影。光影中閃爍着金色微塵，映照着他俊逸的臉龐，美色比美景更惑人。
但在蘇芷香眼裏，他身上穿的銀絲鑲邊錦袍更讓她驚嘆。
那一條條銀絲抽下來也值不少錢吧。
蘇芷香甩了甩頭，她是來談正經事的，怎能被身外物迷了心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