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幾乎是跑着回到家的。
心髒因爲那個關於土豆的驚人發現而狂跳不止,血液奔涌着沖向四肢百骸,帶來一種戰栗般的興奮。她反鎖上門,甚至顧不上換鞋,就沖進臥室,從背包最內側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本深藍色的筆記。
台燈溫暖的光線下,筆記本皮的質感顯得越發古樸神秘。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急,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平穩的心態。她知道自己精神力消耗巨大,狀態並非最佳,強行閱讀很可能再次失敗甚至反噬。
她先是從冰箱裏拿出簡單的食材,給自己快速做了一碗陽春面。熱湯下肚,空乏的胃得到撫慰,身體的疲憊感稍稍緩解。
然後,她沖了個熱水澡,讓溫暖的水流沖刷掉一天的疲憊和緊張。換上舒適的居家服,她甚至嚐試着做了幾分鍾簡單的冥想,努力放空大腦,驅逐所有雜念——對比賽的期待、對蘇曼趙志明的厭憎、對筆記奧秘的急切——將所有心緒沉澱下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在書桌前坐下,將筆記攤開。
她沒有直接翻到可能記載着土豆技藝的頁面,而是從之前已經破譯的、關於“基礎白醬”的那一頁開始。指尖輕柔地拂過那些已經變得熟悉的花體字,集中精神,嚐試再次進入那種玄妙的狀態。
這是一種預熱,也是一種試探。
果然,當她全神貫注於已知內容時,那種微弱的、熟悉的暖流再次從指尖蔓延開來,雖然不如上次強烈,卻穩定而持續。已知的文字在她眼中變得更加清晰深刻,甚至衍生出一些之前未曾領悟的細微要點。
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通過回顧已破譯的內容,可以作爲一種“熱身”,逐步激活與筆記的共鳴!
感覺狀態調整得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緩緩向後翻動書頁。
心跳再次加速。
一頁,兩頁……那些扭曲的符號和精美的圖案飛速掠過。她的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指尖傳來的任何細微變化。
終於,當翻到一幅繪着某種根莖植物(與土豆相似卻又有細微不同)的復雜解剖圖時,指尖的溫熱感明顯增強了!
是這裏!
林微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定旁邊的花體字注解。
集中!再集中!
大腦開始傳來熟悉的脹痛感,但她咬牙堅持。眼前的文字開始如同投入水中的影像般晃動、模糊、繼而試圖重組……
然而,就在那關鍵信息即將破譯而出的前一刻——
啪!
大腦中那根弦仿佛驟然崩斷!
劇烈的刺痛感猛地襲來,眼前的文字瞬間潰散,重新化爲無法辨認的混沌符號!那股暖流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呃……”林微痛苦地悶哼一聲,捂住仿佛要裂開的額頭,整個人虛脫般地趴倒在書桌上,大口喘息。
還是不行……
她的精神力,還不足以支撐她破譯這更深層次、似乎也更耗費心力的內容。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才的興奮。
她趴在桌上,緩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看着那本依舊神秘的筆記,眼中充滿了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看來,欲速則不達。在沒有更強健的精神和體魄之前,她無法強行窺探更核心的秘密。
但她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她確定了筆記中確實存在與土豆相關的精深技藝,並且找到了大致的位置。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方向指引。
剩下的,或許需要依靠她自己的理解和練習去慢慢摸索了。
接下來的兩天,林微暫時放下了強行閱讀筆記的執念。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土豆的研究中。
她跑遍了公司附近和家周邊的所有菜市場、超市,尋找不同品種的土豆——黃心的、白心的、紫皮的、小個的荷蘭土豆……她仔細比對它們的形狀、質地、澱粉含量。
她利用一切休息時間泡在食堂後廚,反復試驗:蒸、煮、烤、炸、研磨成泥、提取澱粉……用她超凡的味覺去感受不同處理方法帶來的微妙口感差異。
她失敗了無數次。土豆泥不是過於黏膩就是口感粗糙;提取的澱粉純度不夠;嚐試制作的透明皮易破易爛……
但她沒有氣餒。每一次失敗,都是積累經驗。她不斷調整工藝,記錄數據,甚至從筆記已破譯的“白醬”工藝中汲取關於溫度控制和乳化反應的靈感,嚐試遷移到土豆的處理上。
progress雖然緩慢,但她能感覺到,自己正一點點接近那個理想中的狀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復賽前一天的下午,當林微正專注地分析着一次失敗試驗的數據時,蘇曼扭着腰肢走了過來,臉上堆着假笑。
“微微,忙什麼呢?還在研究你的‘冠軍菜’呢?”語氣裏的諷刺毫不掩飾。
林微頭也沒抬,淡淡應了一聲:“嗯。”
蘇曼眼底閃過一絲惡毒,將一份文件“啪”地扔在她桌上:“正好,別光顧着不務正業了。趙經理急着要這份市場數據報告,說是之前的基礎數據有點問題,讓你趕緊核對修正一下,下班前必須交給他哦。”
林微抬起頭,看向蘇曼。
蘇曼笑得一臉無辜,甚至帶着點“我是爲你好”的假惺惺:“這可是重要項目的數據,趙經理點名讓你做的,別又弄錯了連累我們整個部門哦。”她特意加重了“又”字。
林微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一下。是一份冗長繁瑣的銷售數據匯總表,裏面確實有幾處明顯的計算錯誤和格式混亂,看起來像是匆忙趕工出來的殘次品。下班前要完成核對修正,時間非常緊張。
這分明是蘇曼自己做的爛攤子,故意甩給她,還卡在復賽前這個關鍵時間點,想讓她要麼耽誤練習,要麼忙中出錯背黑鍋!
好毒的算計!
若是以前的那個林微,恐怕只能暗自垂淚,手忙腳亂地去處理,最後大概率落得個吃力不討好的下場。
但現在的林微,只是快速掃了一遍文件,心裏瞬間就明白了問題所在。
她抬起頭,看着蘇曼那張寫滿惡意的臉,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蘇曼沒來由地心裏一毛。
“好的,曼曼姐。”林微語氣平靜地接過文件,“謝謝你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我會‘好好’處理的。”
她特意加重了“重要”和“好好”兩個詞,聽得蘇曼眼皮一跳,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她哼了一聲,扭身走了,只當林微是死鴨子嘴硬。
林微看着蘇曼的背影,眼神冰冷。
想玩借刀殺人?那就看看這把刀,最後會落到誰脖子上!
她沒有立刻開始盲目修改。而是先用了十分鍾,快速瀏覽了整個文檔,用顏色標注出所有類型的錯誤:計算錯誤、格式問題、數據來源缺失……
然後,她並沒有直接修正錯誤,而是啓用Excel的“追蹤修訂”和“批注”功能。
對於每一個計算錯誤,她不僅修正了結果,還在批注裏清晰寫出了錯誤原因和修正依據(例如:“原公式SUM範圍錯誤,已修正爲SUM(B2:B10)”);
對於格式問題,她統一調整並批注說明(例如:“標題行已統一加粗居中”);
對於數據來源缺失,她則用顯眼的顏色高亮標注,並批注:“此處數據源文件缺失,請核實補充”。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操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各種Excel的高級技巧信手拈來。這得益於前世後期她爲了生存,不得不掌握的各種辦公軟件技能。
不到一個小時,一份密密麻麻布滿彩色批注和修訂記錄的新文件已經生成。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所有問題都已清晰標注,且修訂記錄完整保留了原始錯誤數據。
然後,她看了一眼時間,離下班還有一會兒。
她並沒有立刻發送給趙志明,而是將文件保存好,繼續淡定地研究她的土豆數據,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下班前十五分鍾,她才將文件發送給了趙志明,並抄送給了蘇曼。郵件正文寫得極其謙遜客氣:
“趙經理,您要的數據報告已初步核對修訂完畢。因原始數據存在多處明顯計算錯誤及來源缺失,爲確保準確性,我已使用修訂模式標注了所有修改處及疑問點,請您和蘇曼姐最終審核確認。如有問題,請隨時指正。”
郵件發出去沒多久——
趙志明的辦公室內就傳來一聲壓抑的怒吼!
緊接着,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拉開,趙志明臉色鐵青地探出頭,對着外面吼道:“蘇曼!你給我滾進來!”
蘇曼原本正得意地等着看林微笑話,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跳,臉色瞬間白了,慌慌張張地跑了進去。
門“砰”地一聲被摔上。
外面辦公區的同事們都豎起了耳朵,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很快,裏面就傳來了趙志明壓抑着怒火的斥責聲和蘇曼帶着哭腔的辯解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過了好一會兒,蘇曼才紅着眼睛、臉色慘白地從裏面出來,頭發都有些凌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林微的方向,快步沖回了自己的工位,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顫抖。
顯然,趙志明不是傻子。那份布滿批注和修訂記錄的文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指出了所有錯誤的原始面貌,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最初負責這份文件的蘇曼!林微不僅完美完成了核對任務,還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甚至表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性和嚴謹性!
趙志明本想刁難林微,結果卻狠狠打了蘇曼的臉,這讓他更加惱火,自然把氣都撒在了始作俑者蘇曼身上。
林微面無表情地關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周圍偶爾有同事投來復雜探究的目光,她卻恍若未覺。
這一次小小的交鋒,她贏得幹淨利落。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知道,經過這次,蘇曼和趙志明的嫉恨只會更深。而復賽,就在明天。
她拿起包,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蘇曼那微微顫抖的背影。
忽然,她注意到,蘇曼放在桌下的手,正緊緊攥着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着字,那力度幾乎要將屏幕捏碎。
而她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單純的委屈和憤怒,而是混合着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狠厲和怨毒。
她是在給誰發信息?
林微的心頭,悄然掠過一絲隱晦的不安。
蘇曼這種人,絕不會甘心吃下這個啞巴虧。在復賽前夕,她露出這種表情……
她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