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煙花還在雲溪縣的夜空綻放時,李繼業已經背着帆布包站在了濱海市的汽車站。潮溼的海風裹着梔子花的香氣撲過來,把他鬢角的霜花瞬間融化成水珠。遠處的摩天大樓刺破灰蒙蒙的雲層,玻璃幕牆反射着剛升起的太陽,晃得他眼睛發疼。
“要住店不?” 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湊過來,金戒指在晨光裏閃着賊亮的光,“離工地近,一晚十塊。” 他的指甲縫裏嵌着黑泥,說話時露出顆金牙,讓李繼業想起鎮上收廢品的老張。
李繼業搖搖頭,攥緊了帆布包的背帶。包底還沾着雲溪縣的紅泥,此刻在光潔的水泥地上蹭出淡淡的痕跡。他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張建軍寫的地址:“濱海新區建設三路,宏圖大廈項目部”。字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邊緣卷成了波浪形。
坐公交車時,李繼業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車窗外的景象像走馬燈似的變換:騎着摩托車的人戴着亮閃閃的頭盔,穿西裝的男人夾着公文包快步趕路,穿校服的姑娘嘴裏嚼着口香糖,耳機線在胸前晃成條銀線。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新鮮又陌生,像翻開了本沒讀過的書。
“宏圖大廈到了。” 售票員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粵語腔。李繼業慌忙站起來,帆布包的角蹭到旁邊老太太的菜籃,棵帶着泥的生菜滾落在地。他彎腰去撿時,看見老太太的塑料鞋上沾着水泥點,和張建軍照片裏的工裝褲一個顏色。
“剛來的?” 老太太幫他把生菜放進籃子,皺紋裏盛着笑意,“找活兒幹?” 她往遠處指了指,片被綠色圍擋圈起來的工地正在冒白煙,吊塔的長臂在霧裏若隱若現,“那邊招工人呢。”
李繼業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圍擋上刷着巨大的紅色標語:“建百年工程,築時代豐碑”。字的間隙貼着張招聘啓事,“招技術員兩名,要求……” 後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他摸出祖父的木尺,對着標語比劃了下,突然覺得那些字比老家祠堂的匾額還要氣派。
找到宏圖大廈項目部時,張建軍正蹲在門口啃包子。這個曾經白胖的少年黑了瘦了,顴骨上曬出片高原紅,工裝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洞。“你可來了!” 他把最後口包子塞進嘴裏,油星濺在安全帽上,“昨晚夢見你掉進石灰池,正想給你燒紙呢。”
李繼業被他逗笑了,眼角的淚卻跟着涌了上來。張建軍拉着他往工棚走,腳下的鋼板發出哐當哐當的響。“先在我這兒湊合一晚,” 他掀開塊印着 “安全第一” 的帆布,“項目經理說今天下午讓你去面試,王工正好在。”
工棚裏彌漫着汗味和黴味,十幾張鐵架床挨得密密麻麻。張建軍的床鋪在最裏面,枕邊堆着幾本翻卷了角的《施工技術》,床底下的膠鞋冒着白汽 —— 是剛用熱水燙過的。“給你留的。” 張建軍踢了踢床腳的盆,裏面泡着雙新肥皂,“陳慧托人帶的,說你愛幹淨。”
李繼業的心突然一暖。他想起離開省城前,陳慧往他包裏塞了包樟腦丸,說南方潮溼,怕衣服發黴。當時她的辮梢掃過他的手背,像只膽小的蝴蝶輕輕停了下。
下午面試時,李繼業特意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項目經理王工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眼鏡片厚得像酒瓶底,說話時總愛用手指敲桌子。“在省院實習過?” 他翻着李繼業的簡歷,鋼筆在紙頁上劃出沙沙的響,“會用 CAD 不?”
李繼業的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在省院實習時,他只在王老師的電腦上見過 CAD 軟件,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標像天書一樣難懂。“我…… 我會手繪施工圖,” 他慌忙從帆布包裏掏出圖紙,“精度能控制在一毫米以內。”
王工推了推眼鏡,接過圖紙時 “咦” 了聲。那是他按陳慧的藍圖修改的雲溪縣民居圖,每個節點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連門窗的開啓方向都畫得明明白白。“榫卯節點畫得不錯,” 王工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現在年輕人很少懂這個了。”
旁邊的技術員突然笑起來:“王工,現在都用電腦畫圖,誰還看手繪啊。” 他的指甲縫裏嵌着顏料,T 恤上印着 “AutoCAD” 的標志,讓李繼業覺得自己像個過時的老古董。
“能看懂結構受力就行。” 王工把圖紙往桌上一拍,“明天來上班吧,跟着張建軍熟悉下工地,月薪一千二,管吃住。”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後的眼睛突然變得溫和,“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知道手藝人的本分。”
那天晚上,李繼業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聽着窗外的海浪聲睡不着。張建軍的呼嚕聲震得床板發顫,像老家的鼓風機在轟鳴。他摸出陳慧送的藍圖,借着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客廳窗戶的位置被人用紅筆圈了圈,旁邊寫着 “已核實,日照符合規範”。
第二天一早,李繼業跟着張建軍去工地。安全帽壓得他脖子發僵,腳下的鋼筋硌得鞋底生疼。遠處的吊塔正吊着塊巨大的鋼構件,鋼絲繩發出嗡嗡的響聲,讓他想起老家的井軲轆。“這是鋼結構,” 張建軍指着正在吊裝的構件,“比混凝土結構輕,強度卻高得多。”
李繼業的眼睛亮了。他看着工人師傅們把鋼構件對接在一起,螺栓擰得嚴絲合縫,像祖父拼接木梁時的榫卯。他掏出筆記本,飛快地畫下節點詳圖,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嘈雜的工地裏顯得格外清晰。
中午吃飯時,李繼業蹲在鋼筋堆旁啃饅頭。海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蓬蓬的,饅頭渣掉在藍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雪。張建軍遞過來瓶冰鎮汽水,拉環拉開時發出 “啵” 的輕響:“慢慢就習慣了,我剛來的時候,看見塔吊都腿軟。”
李繼業喝了口汽水,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流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望着遠處正在封頂的宏圖大廈,陽光照在鋼結構框架上,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就像個巨大的建築工地,每個人都是其中的構件,只有找準自己的位置,才能牢牢地扎下根來。
傍晚收工時,李繼業發現帆布包的背帶斷了根線。他從工具箱裏找出根細鐵絲,三兩下就綁好了,手法和祖父修補木尺時一模一樣。遠處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把宏圖大廈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像幅正在繪制的藍圖,等待着他用雙手去完成。
海風帶着潮氣撲面而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李繼業知道,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扎根不會容易,但只要手裏的本事還在,心裏的方向沒錯,就一定能像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一樣,穩穩地站在這片土地上。他緊了緊綁好的背帶,朝着工棚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得像在丈量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