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中醫院工地的晨光裹着水泥灰,在腳手架間織成張灰蒙蒙的網。李繼業蹲在新澆築的墊層旁,手裏的回彈儀正對着混凝土表面按壓,數字顯示屏上的 “28MPa” 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 這是重新取樣檢測的結果,比設計要求的 C30 低了 2MPa,剛好卡在合格線邊緣。他往監理日志上記錄時,筆尖在 “合格但需加強養護” 幾個字上頓了頓,紙面被墨水洇出個小小的黑點。
“李工挺清閒啊。” 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突然闖入視線,鞋尖沾着的泥點在幹淨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李繼業抬頭時,看見李金強的鱷魚皮帶在晨光裏勒出道深溝,項目經理手裏的保溫杯印着 “永安中醫院項目部” 的燙金大字,開蓋時冒出的熱氣裹着股劣質茶葉的澀味。
鄭成輝站在李金強身後,藍工裝的領口別着枚嶄新的工作牌,卻遮不住脖子上的淤青 —— 那是昨天被警察帶去問話時留下的痕跡。他的目光在李繼業和李金強之間遊移,像只受驚的兔子,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把布料捻出細細的毛邊。
李繼業把回彈儀放進帆布包,祖父的木尺在包裏硌着腰側,帶着種踏實的重量。“剛測完墊層強度,” 他合上監理日志時,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響,“符合要求,但後期養護得跟上。” 他想起劉懷明昨天在電話裏說的話,“李金強這人表面和氣,背地裏陰招多,你得防着點。”
李金強突然笑起來,肚皮上的贅肉跟着顫,保溫杯往墊層上 “咚” 地放了下,茶水濺在混凝土表面,暈開片深色的漬。“錢總在裏面托了關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人能聽見,“最多關半個月就能出來。” 他往鄭成輝肩上拍了拍,力道重得讓對方踉蹌了下,“小鄭昨天立了功,以後三標段的技術活歸他管。”
鄭成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李繼業的目光落在他別着的工作牌上,照片裏的年輕人笑得一臉僵硬,像被人按着頭拍的標準照。他突然想起中專時的合影,鄭成輝站在最左邊,齜着牙比着剪刀手,校服袖口還沾着做模型時的膠水。
“錢總的意思,” 李金強的鞋尖踢了踢墊層邊緣的模板,木方發出吱呀的呻吟,“這事就到此爲止。你把監理日志改改,就說試塊合格,大家都省事。”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張銀行卡,塑料卡片的邊角刮着掌心,“裏面有兩萬塊,算是給你的補償。”
李繼業把卡推回去時,指尖碰到李金強的金戒指,冰涼的金屬裹着層黏膩的汗。“監理日志是工程原始記錄,改了就是造假。” 他的聲音很穩,目光掃過遠處正在拆除的舊樓 —— 錢發強被抓後,施工隊換了批人,新工人的安全帽在晨光裏閃着簇新的光,“如果錢總真沒問題,何必怕留下記錄?”
李金強的臉瞬間沉下來,保溫杯往地上一墩,鐵皮蓋在水泥地上彈了三下。“李繼業,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驚得腳手架上的工人都探出頭,“錢總待你不薄吧?給你機會你不中用,非要往絕路上走?” 他的手指戳着李繼業的胸口,鱷魚皮帶扣硌得人生疼。
鄭成輝突然擋在兩人中間,後背挺得筆直,像根被壓彎又彈回來的鋼筋。“李經理,有話好好說,” 他的聲音帶着哭腔,卻比昨天跪在地上時堅定了些,“繼業他就是認死理,沒有別的意思。”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個揉皺的紙團,指尖的溫度燙得人發麻。
李金強盯着鄭成輝看了三秒,突然嗤笑出聲:“你這叛徒還有臉替他說話?”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黃痰落在混凝土上,像塊醜陋的疤,“忘了是誰把你從工地上提拔起來的?現在胳膊肘往外拐!” 他的目光重新鎖定李繼業,“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改日志,要麼滾蛋!”
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踩出重重的響,李金強的黑皮鞋漸漸消失在腳手架後。鄭成輝這才鬆了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溼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那紙團是…… 是錢總讓王胖子銷毀的試塊記錄,” 他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我偷偷藏了張,你快收起來。”
李繼業展開紙團時,邊緣的焦痕刺得眼睛發疼 —— 這是張被火燎過的領料單,“C25 混凝土” 的字樣被燒得只剩半個 “C”,但下面的籤字 “錢發強” 卻清晰可辨。他想起上周三澆築時,錢發強親自在料單上籤的字,當時還笑着說 “多籤個字,多份保障”,現在看來全是幌子。
“他怎麼會給你這個?” 李繼業把紙團塞進帆布包最深處,貼着祖父的木尺放好,尺身的溫潤能稍稍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
鄭成輝往遠處看了看,確認沒人後才低聲說:“錢總被抓前,讓王胖子把所有記錄都燒了。我當時在旁邊幫忙,趁他們不注意搶了張……”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更不想看着你出事。李經理說,錢總在局子裏放話了,要讓你在濱海市待不下去。”
風突然卷起地上的水泥灰,迷得人睜不開眼。李繼業想起昨天晚上接到的匿名電話,對方只說了句 “小心你老家的房子”,就掛斷了。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那沙啞的聲音裏分明帶着李金強特有的油滑。
“你先回去吧。” 李繼業拍了拍鄭成輝的肩膀,摸到他肩胛骨處的骨頭硌得慌,“這段時間別摻和這事,保護好自己。” 他望着新工人正在搭設的鋼筋架,陽光透過鋼筋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張巨大的網。
鄭成輝走了兩步又回頭,藍工裝在晨光裏晃成個模糊的點:“繼業,實在不行就…… 就妥協吧。他們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卻像根針,扎在李繼業心上最軟的地方。
李繼業蹲在墊層旁,看着回彈儀上的 “28MPa” 發呆。這個卡在合格線邊緣的數字,像根平衡木,一頭是妥協的安穩,一頭是堅持的風險。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林薇發來的照片:陳慧設計的圖書館正在舉行頒獎典禮,她穿着白色連衣裙站在台上,手裏的獎杯閃着水晶的光。照片背面的小字是 “堅持下去,我們都在”。
中午去項目部吃飯時,食堂的大師傅往他碗裏多舀了勺紅燒肉,肥油在米飯上淌成條亮閃閃的河。“李工多吃點,” 大師傅的圍裙上沾着面粉,“上午李經理來過,讓給你少打點飯,說你‘不幹活還吃得多’。”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個煮雞蛋,蛋殼上還留着溫熱的指痕,“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李繼業咬開雞蛋時,蛋黃的油濺在監理日志上,在 “28MPa” 旁邊暈開個小小的黃點。他突然想起張嬸說的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他早晚能明白。” 此刻食堂裏的蒸汽裹着飯菜香,在他眼前織成張溫暖的網,讓那些冰冷的威脅突然變得不那麼可怕。
下午驗收鋼筋時,李金強帶着個陌生男人走過來。那男人穿件黑色夾克,領口露出半截紋身,和王胖子胳膊上的圖案如出一轍。“這位是趙老板,” 李金強的介紹帶着種炫耀的意味,“在濱海做建材生意,以後咱們工地的鋼筋就從他那兒進。”
趙老板的手像把鐵鉗,握得李繼業指節生疼。“早就聽說李工年輕有爲,” 他的煙味混着古龍水味,嗆得人想咳嗽,“錢總常說,現在像李工這樣的實在人不多了。” 他往李繼業口袋裏塞了個東西,硬邦邦的,形狀像個打火機。
等他們走遠,李繼業掏出那東西一看,是枚子彈殼,底部的劃痕像張猙獰的臉。他的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彈殼上的溫度燙得人發顫 —— 這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脅。遠處的塔吊正在吊裝鋼筋,長長的吊臂在天空劃出道冰冷的弧線,像把懸在頭頂的刀。
鄭成輝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裏的水準儀三腳架在地上扎出三個小坑。“那是趙三,” 他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道上混的,前年把西區監理的腿打斷了,到現在還沒破案。”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張紙條,“這是劉總監的私人電話,他讓你有急事就打。”
李繼業把子彈殼和紙條一起塞進帆布包,觸到那張三分之一的領料單。紙團、子彈殼、紙條在包裏碰撞出輕響,像場無聲的較量。他突然想起祖父的工具箱,刨子、鑿子、錘子各司其職,卻都在守護着同一個原則 —— 把活做好。
傍晚收工時,李繼業發現摩托車的輪胎被人扎了個洞,癟癟地趴在地上,像條死蛇。氣門芯被拔下來扔在泥裏,上面還沾着塊嚼過的口香糖。他蹲下身補胎時,指甲縫裏塞滿黑泥,像在給這赤裸裸的挑釁蓋戳。
“需要幫忙嗎?” 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舉着傘站在旁邊,辮子上的蝴蝶結已經褪色。她是工地附近小賣部老板的女兒,李繼業常去買方便面,知道她叫丫丫,今年上初二。“我看見是李經理讓那個黑夾克扎的,” 丫丫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們以爲我在寫作業,其實我都看見了。”
李繼業的手頓了頓,補胎膠滴在地上,凝成顆透明的珠。“謝謝你,丫丫。” 他摸出顆水果糖放在她手裏,糖紙在暮色裏閃着銀光,“但別跟別人說,不安全。”
丫丫把糖紙剝開,含着糖說:“我爸爸說,好人總會有好報的。” 她指着遠處的中醫院工地,“我奶奶明年要住進來做手術,李工一定要把房子蓋結實點啊。” 暮色在她眼裏投下星星點點的光,像對未來的憧憬。
補好輪胎往回走時,李繼業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家鄰居王嬸打來的,聲音帶着哭腔:“繼業啊,你家的柴火垛不知被誰點了,還好發現得早,沒燒到房子……”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繼業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李金強特有的笑聲,像根冰錐扎進耳朵。
摩托車在夜色裏飛馳,李繼業的眼淚混着風往脖子裏鑽。他仿佛看見母親蹲在燒焦的柴火垛前抹眼淚,父親攥着那把老鐮刀,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那些他拼命守護的人,此刻正因爲他的堅持而受到威脅,這讓他心裏的那點驕傲瞬間碎成了渣。
路過劉懷明家小區時,李繼業鬼使神差地拐了進去。總監家的燈還亮着,窗簾上投着個佝僂的影子,正在來回踱步。他把摩托車停在樓下,剛要上樓,就看見劉懷明拎着個垃圾袋出來,老花鏡滑到鼻尖上,露出和祖父一樣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我就知道你會來。” 劉懷明把垃圾袋扔進桶裏,金屬碰撞聲在夜裏格外清晰,“上來坐坐,我泡了新茶。” 他家的客廳擺着個舊書櫃,最上面的格子裏放着本《建築法》,書脊被磨得發亮,像塊久經風霜的磚。
李繼業把子彈殼、領料單和被扎的輪胎照片放在茶幾上,玻璃桌面映出三樣東西的影子,像個荒誕的拼圖。“他們燒了我家的柴火垛。”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種瀕臨崩潰的疲憊,“我不怕他們對我怎麼樣,但我不能連累家人。”
劉懷明往他杯裏倒茶,熱水在茶葉上沖出圈圈漣漪。“我年輕時遇到過同樣的事,” 他的手指在《建築法》上輕輕敲擊,“當時我舉報了個偷工減料的項目,結果我兒子在學校被人打了。” 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我妥協了,現在每次路過那棟樓,都覺得它在罵我窩囊。”
李繼業的手指在子彈殼上摩挲,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心裏。“我不想當窩囊廢。” 他的聲音帶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但我也不能讓家人跟着受牽連。” 窗外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像他此刻搖擺的心。
劉懷明突然從書櫃裏翻出個紅色封皮的本子,是本榮譽證書,上面寫着 “全國優秀監理工程師”。“這是錢發強十年前得的,” 他的老花鏡反射着燈光,“當時他還是個踏實的技術員,後來就一步步走偏了。” 他把證書往李繼業面前推,“人這一輩子,就怕走岔路。”
李繼業的目光落在證書上錢發強的照片上,那時的他還沒戴金絲眼鏡,眼神裏帶着股年輕人的沖勁,和現在的自己有幾分相似。他突然明白,那些威脅背後藏着的,其實是對正義的恐懼。就像祖父說的 “鬼怕惡人”,越是退縮,對方就越囂張。
“明天我跟你去工地。” 劉懷明把證書收起來時,動作帶着種莊嚴的意味,“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 他往李繼業杯裏續了些熱水,茶葉在水中舒展,像朵重新綻放的花,“你爺爺說得對,蓋房子就像做人,偷工減料的事,遲早會露餡。”
離開劉懷明家時,月光把摩托車的影子拉得很長。李繼業摸出帆布包裏的監理日志,在新的一頁寫下 “堅持原則,絕不妥協”。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像夜色裏逐漸清晰的路。
第二天一早,李繼業剛到工地,就看見李金強和趙三站在腳手架下抽煙。趙老板看見他,故意把煙頭往他腳邊扔,火星濺在鞋面上,燙出個小小的黑印。“李工挺準時啊,” 李金強的笑裏藏着刀,“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繼業沒說話,只是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劉懷明發來的消息:“我已經聯系了省紀委,他們上午就到。”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顆炸雷,在工地上空炸開。李金強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煙頭掉在地上,燙得他猛地跳起來。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三輛掛着特殊牌照的轎車駛進工地。劉懷明從第一輛車裏下來,身後跟着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胸前的徽章在晨光裏閃着耀眼的光。“李金強,趙三,” 總監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省紀委接到舉報,懷疑你們涉嫌工程造假和威脅監理,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金強還想掙扎,卻被工作人員按住了肩膀。他的鱷魚皮帶在掙扎中崩開,露出肚子上鬆垮的贅肉,像堆可笑的脂肪。“是錢發強讓我幹的!” 他突然尖叫起來,聲音裏帶着哭腔,“都是他指使的,我只是個打工的!” 他的黑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深深的劃痕,像在懺悔。
趙三想往工地深處跑,卻被早就埋伏好的警察攔住。他的黑色夾克被扯破,露出胳膊上完整的蛇形紋身,在陽光下猙獰得像要活過來。“你們憑什麼抓我?” 他的嘶吼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在工地上空劃出道凌亂的弧線,“我什麼都沒幹!”
李繼業站在墊層旁,看着這突如其來的結局,突然覺得眼睛發澀。他掏出祖父的木尺,在晨光裏量了量新立的鋼筋,間距分毫不差。遠處的塔吊正在吊裝模板,長長的吊臂在天空劃出道優美的弧線,像在爲這場正義的勝利鼓掌。
鄭成輝走過來時,手裏拿着份完整的領料單,上面 “C25 混凝土” 的字樣清晰可辨。“這是我在王胖子宿舍找到的,” 他的聲音帶着種解脫的輕鬆,“他們把所有假單據都藏在床板下。”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個蘋果,是從食堂拿的,還帶着新鮮的果香,“繼業,謝謝你沒放棄。”
李繼業咬了口蘋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他想起母親昨晚打來的電話,說柴火垛雖然燒了,但幸好沒傷到房子,讓他別擔心。“家裏都好,你在外頭把活兒幹好就行。” 母親的聲音帶着柴火熏過的沙啞,卻像股暖流,淌過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在工地取樣時,李繼業全程旁站。新的混凝土試塊做好後,他親自在模具上刻了個小小的 “正” 字 —— 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所有期待安全房子的人的交代。陽光透過雲層照在工地上,基坑裏的積水映出片湛藍的天,像塊幹淨的玻璃,映照着每個人臉上的希望。
離開工地時,李繼業最後看了眼那棟正在建設的中醫院。腳手架在晨光裏像個巨大的搖籃,等待着孕育出健康和希望。他知道,這場較量雖然暫時結束,但正義與邪惡的鬥爭永遠不會停止。可只要還有人像他這樣堅守,就總有光明戰勝黑暗的一天。
帆布包裏的監理日志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 “堅持原則,絕不妥協” 的字跡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李繼業摸出那顆子彈殼,在手裏轉了轉,然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 那些黑暗的威脅,終究會被光明吞噬。他跨上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裏,藏着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初心的堅守。
遠處的塔吊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把鋼筋、水泥一點點變成堅固的牆壁。李繼業知道,他建造的不僅是房子,更是人心。而那些用正義和堅守澆築的根基,終將支撐起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就像祖父說的 “只要地基打得牢,再大的風雨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