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好,蘇瓔珞指揮着知夏把屋裏那床快發黴的薄被抱出來曬曬,主仆二人剛吭哧吭哧把被子搭在院裏唯一的晾衣繩上,院門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來人正是掌管份例發放的王嬤嬤。她穿着一身深褐色坎肩,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手裏拎着個小布口袋,臉上依舊是那副慣有的、似笑非笑的刻薄相。
“蘇格格,給您送這個月的份例來了。”她聲音拖得有點長,帶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眼神習慣性地在院裏一掃,看到那床寒酸的薄被時,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她像往常一樣,隨手就把那布口袋往門口那張歪腿木桌上一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聽起來裏面就沒多少東西。
“有勞王嬤嬤了。”蘇瓔珞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倒是比平時清亮了些,沒那麼虛軟無力了。
王嬤嬤這才正眼瞧向她。這一瞧,心裏不由得咦了一聲。
眼前這蘇格格,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臉色不像以前那樣慘白得跟鬼似的,居然透出點紅潤?眼神也亮了些,看人時不再是躲躲閃閃,反而有點沉靜?
她心裏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格格清點一下罷,沒問題的話,老奴就回去交差了。”說着就要轉身走人,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氣。
“嬤嬤且慢。”蘇瓔珞開口叫住了她。
王嬤嬤腳步一頓,有些不耐煩地轉回身:“格格還有何吩咐?”心裏卻想,這病秧子今天事怎麼這麼多?難不成還想挑刺?
蘇瓔珞沒說話,只是走到桌邊,伸手解開了那個布口袋的系繩。知夏也緊張地湊了過來,伸長脖子看。
口袋一打開,裏面的東西可謂是琳琅滿目:小半袋看着就粗糙泛黃的米,幾塊黑乎乎、硬得能砸死人的炭餅,一小罐顏色可疑的粗鹽,還有一小包大概是茶葉末的東西,聞着都沒什麼茶香。
就這?這就是一個格格一個月的用度?喂鳥都不夠!
知夏臉上立刻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但礙於王嬤嬤的積威,只敢偷偷撇嘴。
蘇瓔珞看着這些東西,心裏冷笑,面上卻看不出喜怒。她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點那粗糙的米粒,在指尖搓了搓,又拿起一塊炭餅掂了掂,這才抬眼看向王嬤嬤,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絲不容忽視的質疑:“王嬤嬤,這似乎不大對吧?”
王嬤嬤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立刻堆起假笑,聲音拔高了些:“哎喲我的格格喲,這話是怎麼說的?這可都是按府裏的定例發的,一分一毫都不會錯!您是不是久病初愈,還有些糊塗?”她這話聽着像關心,實則是在暗指蘇瓔珞腦子不清楚,胡攪蠻纏。
若是以前的蘇瓔珞,被她這麼一堵,再加上本身底氣不足,可能就真的自我懷疑,退縮了。
但現在的蘇瓔珞,腦子裏可是裝着系統、見過四爺、並且剛剛成功收復了一個小丫鬟的人!她雖然還是個小透明,但已經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面團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讓王嬤嬤臉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嬤嬤說笑了,我雖病了些時日,但府裏最基本的份例規矩,還是記得的。”蘇瓔珞不緊不慢地說道,目光掃過桌上的東西,“按規矩,我雖是格格,每月也該有粳米十升,銀絲炭二十斤,青鹽兩斤,茶葉四兩……便是最次的等份,也不該是這些吧?”
她每說一樣,王嬤嬤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東西,她克扣慣了,從來沒人敢這麼直接了當地跟她對賬!尤其還是這個一直病懨懨、任人揉圓搓扁的蘇格格!
“格格這是打哪兒聽來的胡話?”王嬤嬤強撐着氣勢,聲音卻有點發虛,“定例是定例,可各院情況不同,采買也有差價,發到手裏的自然就有不同!您這院裏就您一位主子,下人又少,用不了那麼多,庫房自然就酌情減了些,這也是常例!”
好一個酌情減了些!減得都快見底了!
“哦?常例?”蘇瓔珞微微挑眉,眼神裏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可我前兒偶遇宋格格,閒聊時聽她提起,她院裏的份例,粳米白淨,炭火也是耐燒的紅羅炭,茶葉雖非名品,也是完整的葉片兒。怎麼同是格格,這常例還分出三六九等來了?莫非是福晉特意吩咐的,要區別對待?”
她故意把福晉兩個字咬得清晰,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嬤嬤。
王嬤嬤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想到蘇瓔珞居然敢去跟別人打聽,還把福晉抬了出來!這事要是真鬧到福晉那裏,雖說福晉未必會爲了一個不得寵的格格深究,但自己這克扣份例、欺上瞞下的罪名可就坐實了!到時候吃掛落的可是她自己!
“格格!這話可不能亂說!”王嬤嬤急了,聲音都尖利了幾分,“福晉日理萬機,怎會管這些小事!宋格格那份例,許是她娘家補貼了些!對!定是如此!”
這借口找得可謂是漏洞百出。
蘇瓔珞心裏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拉長了聲音:“哦……是娘家補貼了啊……”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袋粗糙的米上,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那我倒是想問問嬤嬤,我這份例,刨去那些酌情減掉的,剩下的這些,又值多少?夠不夠我主仆二人熬過這個月?若是熬不過,我是該去求福晉恩典,還是該去問問爺,這後院的開支用度,是不是已經艱難到連格格的米缸都見底了?”
提到爺,王嬤嬤的瞳孔猛地一縮!她可是聽說了,這位前兒夜裏可是被叫去侍寢了!雖然不知道具體情形,但人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氣色還變好了,這就是信號!萬一她真豁出去跑到爺面前說幾句,哪怕爺不放在心上,隨口問蘇培盛一句,也夠她喝一壺的!
王嬤嬤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她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蘇格格,還是那身舊衣服,還是那個破院子,但那份沉靜的氣度,和眼神裏不容錯辨的堅持,都跟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病病歪歪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蘇格格怕是真要不一樣了。
權衡利弊,王嬤嬤臉上的強硬迅速褪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軟了下來:“格格言重了,言重了!許是底下的人弄錯了!對!肯定是他們裝錯了袋子!老奴這就給您換!這就換!”
她說着,一把拎起桌上那袋裝錯了的份例,動作快得像是怕蘇瓔珞反悔似的,臉上堆着笑:“格格您稍等,老奴這就去庫房,給您把該有的份例重新取來!保證足斤足兩!”
蘇瓔珞見好就收,微微頷首,語氣也緩和了些:“那就有勞嬤嬤費心了。我也不求多出什麼,只求該是我的,一分不少便是。”
“應該的!應該的!”王嬤嬤連聲應着,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幾分倉惶。
等她一走,知夏立刻湊上來,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全是興奮和不可思議:“格格!您也太厲害了!王嬤嬤她居然真的認慫了!奴婢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吃癟!”
蘇瓔珞看着王嬤嬤消失的方向,輕輕吐了口氣,手心其實也微微出了點汗,剛才那一番交鋒,看似她占了上風,實則也是兵行險着,全靠虛張聲勢。萬一王嬤嬤真是個滾刀肉,死活不認賬,她還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幸好,這老貨欺軟怕硬。
“沒什麼厲害的,”蘇瓔珞笑了笑,接過知夏遞過來的溫水喝了一口,“不過是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罷了。以後啊,咱們的腰杆得挺直點,不能誰都想上來捏一把。”
知夏用力點頭,看着自家格格的眼神簡直在放光:“嗯!奴婢記住了!以後誰再敢克扣咱們的東西,奴婢就跟他們理論!”她說得底氣十足,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頓頓能吃上白米飯的好日子。
沒過多久,王嬤嬤果然又回來了,這次手裏提着的布口袋明顯沉甸甸了許多。她臉上笑得更加殷勤,甚至帶着點討好:“格格,您瞧瞧,這回對了!都是上好的粳米,銀絲炭也足秤,茶葉是今年的雨前,雖不算頂好,但香氣足着呢!”
蘇瓔珞粗略看了一眼,確實比剛才那袋好了不止一個檔次,雖然肯定還不是最高標準,但至少能過日子了。
她點點頭,也沒再爲難王嬤嬤:“辛苦嬤嬤跑這一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嬤嬤連聲道,放下東西,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這才匆匆離開,那速度活像後面有狗攆似的。
知夏歡天喜地地撲過去,扒拉着口袋裏的東西,笑得見牙不見眼:“格格!好多米!還有這麼好的炭!咱們這個冬天不用怕冷了!”
蘇瓔珞看着知夏那高興勁兒,嘴角也彎了起來。
雖然只是要回了一點最基本的生存物資,離寵冠後院還差着十萬八千裏,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意味着,她在這個吃人的後院裏,終於憑着自己的那點微末的底氣和算計,撬開了一絲縫隙,讓陽光照了進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莫名地輕快起來。
“行了,別傻樂了,趕緊把東西收好。省着點用,日子還長着呢。”
“嗻!”知夏響快地應了一聲,幹勁十足地開始忙碌起來。
蘇瓔珞站在院子裏,眯眼看着那袋實實在在的米和炭,感覺心裏比剛才更加踏實了。
搞定生存物資,下一步是不是該想想,怎麼繼續刷那個冰山大佬的好感度了?
那個零蛋,看着可真是不夠保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