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綰嘴角一抽,心頭翻騰着羞憤。
她雖出身陰癸派,江湖人稱“魔女”,可骨子裏卻並不放縱。
如今卻被逼至此,話到嘴邊也只能咽下。
只盼這支舞跳完,對方能放她離去……
……
月華如練,琴音自院角緩緩流淌而出,清越悠揚,如溪水繞山,又似鬆濤陣陣,時而低回婉轉,時而激越高亢。
綰綰立於庭心,廣袖輕揚,身姿流轉。
起初尚有拘謹,但隨着曲調深入,她漸漸沉浸其中,每一個轉身、抬臂皆如行雲流水,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魅惑。
嬴璟初端坐撫琴,目光卻不曾離開她的身影。
“果真是天魔舞……美得令人失神。”焰靈姬倚欄輕嘆,眸中滿是欣賞。
那舞姿宛如月下幽蘭,步步生蓮,尋常人看了怕是要神魂顛倒。
錚——!
琴音戛然而止,一道黑影隨風而動,瞬息之間已立於綰綰面前。
“舞得很好。”嬴璟初伸手抬起她的下頜,笑意溫柔卻不懷好意。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綰綰心頭一緊,足尖一點枝頭,身形疾退數丈。
“殿下,舞已畢,妾身告辭。”她踩着樹梢騰身而起,臨行前瞥了一眼焰靈姬,冷笑一聲,便欲離去。
太險了,再遲片刻,恐怕就由不得她了。
“對了——”半空中,她忽然回首,笑聲清脆如鈴,“這是綰綰第一次爲他人跳這天魔舞呢。”
“哈哈——!”嬴璟初仰頭大笑,黑發在無形氣勁中獵獵翻飛。
“公子還真是看不出來,堂堂陰癸傳人,竟也有這般羞態。”焰靈姬緩步走近,望着那遠去的身影,語氣調侃。
嬴璟初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他比誰都清楚,綰綰看似妖冶,實則情之一字極重,守禮甚嚴。
正因如此,才格外令他心動。
“公子覺得,天魔舞動人,還是霓裳舞更勝一籌?”焰靈姬忽然轉頭,眼波流轉。
“各有所妙。”他輕撫她發絲,語氣溫柔,“霓裳更顯柔情。”
“那……”她貼近幾分,吐氣如蘭,“公子以爲,是我更美,還是她?”
嬴璟初眸光微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青果酸澀,熟果甘甜——你說呢?”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已如煙般消散在夜色之中。
西郊的庭院裏,祝玉妍望着眼前的綰綰,眉頭不由得一皺。
這丫頭剛回來,衣衫單薄,臉頰泛紅,模樣狼狽得幾乎不成體統。
若不是腕上守宮砂依舊清晰可見,她都要懷疑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她語氣平靜,目光卻如刀鋒般落在徒弟身上,不帶一絲溫度。
心中其實早有疑惑——綰綰身上並無打鬥痕跡,也不像受了傷,倒像是……經歷了什麼難以啓齒的事。
“師傅,這次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綰綰環顧四周,徑直坐在石凳上,苦笑出聲,隨即一五一十地將今晚的經歷盡數道來。
此行本就不只是出於她的好奇心,背後更有祝玉妍的默許。
聽着敘述,祝玉妍神色漸變,眉心緊鎖,待聽到嬴璟初那番舉止時,眸底忽地掠過一道銳光。
那人行事詭譎、手段凌厲,分明帶着魔道氣息。
“白日如仙人臨世,入夜卻似魔君現形。”
她低聲呢喃,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金榜上那些傳言,輕輕頷首。
怪不得能居九州榜首,果非常人。
更讓她在意的是,對方竟也沾染魔性——這反倒是個轉機。
嬴璟初身份尊貴,乃大秦皇儲之首,天縱奇才,萬人仰望。
“貪戀美人,嗜好杯中物麼……”
她的視線落在低頭不語的綰綰身上,若有所思。
莫非是動了心?雖未見過那嬴璟初,但她多少明白——那樣的男子,的確難讓人不動容。
如今九州之內,不知多少女子夢寐以求能與他共度餘生。
“綰綰。”她指尖輕叩桌面,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天魔策欲破最後一關,必守純陰之身,不可有失。”
“師傅……你這是在提醒我?”
綰綰身子一僵,哭笑不得地抬頭,卻見祝玉妍神情肅然。
“爲師只是告誡。”
祝玉妍靜靜看着她,心底輕嘆。
這位弟子天賦卓絕,乃陰癸派百年難遇的奇才,有望登頂天魔策第十八重。
而她自己正因早年未能保全體質,終生止步於十七重,再難寸進。
絕不希望徒兒重蹈覆轍。
“知道了,師傅,我去換件衣服。”
綰綰笑着起身離去,腳步輕緩,可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出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邪氣橫生,卻又攝人心魄。
望着她的背影,祝玉妍輕輕一嘆。
情劫啊……她從未想過,這向來清冷自持的徒兒,只一趟出門,竟已悄然淪陷。
與此同時,她對那位大秦長公子也生出了幾分興趣。
畢竟,綰綰眼界極高,多少世家俊彥、少年英豪登門拜訪,皆被她視若無物。
如今卻爲一人失神,那人,定然不同尋常。
……
隨着章邯局勢愈發緊張,晉安城內匯聚的強者越來越多,三教九流齊聚,正邪並存,紛爭不斷。
某間客棧中,祝玉妍冷冷瞥向角落一人,唇角微揚,寒意頓生:
“倒是巧了,沒想到那女人也來了。”
話音落下,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雖語調平淡,但在場之人哪個不是耳目靈敏?狹小空間內,誰又能聽不到這句譏諷?
魔道衆人順着她目光望去,看清那人面容後,臉上紛紛浮現玩味笑意。
梵清惠——慈航靜齋現任掌門,正是祝玉妍口中的“那女人”。
兩派千年對立,一爲正道魁首,一爲魔門領袖,水火不容。
二人更是宿敵,交手多次,勝負難分。
只不過,慈航靜齋根基深厚,聲望遠勝陰癸派,多年來始終壓人一頭。
直到前些時日,龐斑獨闖帝踏峰,幾乎將慈航靜齋夷爲平地,梵清惠亦遭重創。
若非寧道奇與淨念禪宗及時出手,恐怕早已香火斷絕。
眼下見她現身此地,形容雖未顯頹唐,但氣勢已不如從前,祝玉妍豈會放過這等羞辱良機?
風起雲涌,暗流涌動。
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梵清惠倏然起身,眼神冷冽地望向祝玉妍。
慈航靜齋的弟子立即列陣於她身後,師妃暄則凝神注視着綰綰,目光如刃。
“傷勢痊愈了?倒真是來得巧。”
“堂堂白道魁首,號稱武林淨土的慈航靜齋,竟被一個魔門妖女險些踏平——”
“今日倒是開了眼界。”
祝玉妍緩緩站起,唇角微揚,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梵清惠。
這番話如針般刺入對方心口,寒意頓生,梵清惠身形一閃,已然掠空而出。
既已動念,何必多言!
若在往日,她自不會與祝玉妍一般見識。
可因龐斑一戰之後,靜齋聲名蒙塵,近日江湖議論紛紛。
而今晉安城群雄畢至,各派雲集,若此時退讓半步,豈非示弱於天下?
豈不讓世人以爲慈航靜齋懼怕陰癸一脈?此局,不容退縮……
“妖婦,正有此意!”
見梵清惠撲來,祝玉妍冷笑浮現,周身黑氣悄然流轉,宛如夜霧升騰。
轟!轟!
話音未落,客棧猛然震顫,氣勁橫掃,梁木崩裂,碎屑紛飛如雨。
兩人交手之威竟將屋頂掀開,彼此對視一眼,雙雙沖天而起。
綰綰瞥了師妃暄一眼,隨即縱身破窗而出,緊隨其上。
半空中兩道身影凌虛而立,刹那間疾沖而上,掌風劍影撕裂長空。
這場對決震動全城,無數強者紛紛抬頭。
“父親,是梵清惠與陰後交手了!”
遠處,宋師道望着空中激鬥的身影,脫口驚呼。
宋缺默然不語,只是遙望那道素衣身影,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哈哈哈,陰後此舉,可莫墮我魔道威名啊!”
血殺老祖立於高處,神話境的氣息隱隱彌漫,仰天大笑。
“梵齋主,請誅此邪祟,以振正道綱紀!”
昆侖掌門咬牙切齒地瞪了一眼血殺老祖,隨即高聲疾呼。
他初至晉安時便與其結怨,兩名弟子慘遭毒手,對魔道之人早已恨之入骨。
二人話語落地,正邪兩方頓時喧囂四起,叫罵聲、助威聲此起彼伏。
旁觀者唯恐天下不亂,幾欲大打出手,若非忌憚羅網暗中虎視,恐怕早已混戰成團。
“天魔場!”
祝玉妍一掌逼退梵清惠的劍勢,冷喝出口,詭異真氣洶涌而出,宛若深淵翻涌。
梵清惠身形微滯,眼中殺機暴漲,聞風辨位,抬手迎擊。
轟!轟!
雙掌相撞,虛空震蕩,爆響撕裂夜空,下方屋舍頃刻坍塌爲瓦礫。
梵清惠被勁力震退數丈,在空中穩住身形,死死盯住對手。
“原來舊傷未愈……”
祝玉妍輕拂衣袖,冷笑更濃。
她已然察覺——此人氣息不穩,定有隱疾。
否則憑她們多年交鋒的經驗,絕不可能如此輕易被擊退。
看到梵清惠敗退之勢,正道諸人臉色驟變。
“看來當年被龐斑所創,至今仍未痊愈。”
陸小鳳眸光微閃,望着空中纏鬥的二人,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戰他雖未親見,但龐斑出手何等驚世駭俗?帝踏峰幾近崩毀,尋常高手焉能承受?
“師父……”
師妃暄憂心忡忡地望着再度纏鬥的兩人,若非自知修爲不足,早已挺身相助。
她深知師傅傷勢未復,而那龐斑留下的魔息至今未散,餘威猶在。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