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之內，處處張燈結彩，大紅喜綢與靈光符籙交織，將往日清修之地裝點得喜慶而陌生。
弟子們步履匆匆，忙着布置典禮會場，搬運靈果佳釀，臉上洋溢着或真誠或刻意的笑容。
恭賀“大師兄新婚之喜”的聲音不絕於耳，每一次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痛着謝沉璧空洞而迷茫的內心。這盛大喧鬧的籌備，卻像一場與他無關的、無聲的戲劇。
“萬象蜃珠果然玄妙，幻化輪回盤已基本完成，形貌、氣息皆可模仿九成。”是傳功長老鬱儀君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疲憊與急切。
“但若無最關鍵的蜃龍雲涎香點睛，終究缺乏那一點貫通虛實的靈韻，恐難以完全瞞過近距離的感知，尤其是……若有心人刻意靠近探查。”
短暫的沉默後，清虛子的聲音響起，沉穩依舊：“雲夢靈澤近日確有蜃龍顯蹤的傳聞。此獸強在幻術神通千變萬化，能惑人心神，但其本體幾乎毫無攻擊之力。沉璧傷勢已無大礙，正好借散心之名，讓他與霜兒前去一試，順便采集雲涎香以備大婚之用，晷衡司從旁協助，應當無虞。”
一艘刻有執晷宗日晷徽記的雲舟破開雲海，緩緩駛離執晷宗山門。臨行前，師尊清虛子的囑托言猶在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沉璧，你傷勢初愈，莫要總是沉湎靜思，於康復無益。雲夢靈澤晷衡司來報，南部水脈似有異常靈壓波動，雖未必是大事，卻需金丹修士前往查探確認，以防擾動當地輪回秩序，此事便交由你。”
師尊話鋒一轉，語氣略顯舒緩：“此外，近日恰有傳聞，雲夢靈澤有蜃龍顯蹤。此獸罕見，其雲涎香亦是罕有的靈物，祥和雅致，若能采集些許用於典儀，更添佳話。便讓霜兒與你同去，一則處理公務，二則散心，若有機緣，亦可順道尋此祥瑞之物，以爲婚禮增色。當地的晷衡司會協助你們。”
處理靈壓波動？散心？采集蜃龍雲涎香？這幾個理由疊在一起，顯得頗爲刻意。
或許，師尊只是不想他留在宗內，面對大婚前的紛擾？或是宗門另有緊要事務，不便讓他知曉？謝沉璧無從猜測其深意。
“或許，真是我多心了？”但謝沉璧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並未放鬆，總覺得這看似圓滿的安排背後，仍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更像是一個將他支開的借口。但他面上未顯露分毫，只是恭敬應道：“弟子明白，此行定當全力查明情況，並留意蜃龍蹤跡。”
領命時，謝沉璧還是沒能按捺住那個盤桓心頭許久的問題。抬起頭，看向師尊，輕聲問道：“師尊，弟子昏迷這些時日，爲何一直未見清微師叔？他……”
師尊面色毫無波瀾，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從容應道：“你師叔性子急，知曉你承光劍損毀，便徑直去了神工府，央求老友出手，定要在你大婚前爲你重鑄佩劍，作爲賀禮。那神工府規矩奇特，煉器之時隔絕內外，他怕是還未得知你已蘇醒的詳況。”
神工府？以煉器之術聞名的門派，其門人脾氣古怪，確有閉關煉器不與外界通聯的規矩。這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謝沉璧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只是心底深處，那關於另一個模糊身影的疑問和缺失感，並未因此消散半分。
“你此行尚無稱手兵刃，”師尊話音一轉，竟解下了腰間他自己的佩劍——一柄古樸沉斂、蘊藏着強大靈力的長劍，遞給了謝沉璧，“暫且用我的‘鎮嶽’。此劍隨我多年，蘊有一絲宗門法度之力，尋常精怪邪祟不敢近身。”
謝沉璧微微一怔。師尊的隨身佩劍，意義非凡。恭敬接過，只覺劍鞘入手溫潤，卻隱隱感到一絲極細微的、仿佛被注視着的異樣感，若有若無。是錯覺嗎？
“謝師尊。”他壓下心頭那一點突兀的不適，將鎮嶽劍佩在腰間。原有的承光劍已被毀，此劍正好填補空缺，只是……這感覺終究陌生。
雲舟向着南方疾馳。
謝沉璧立於舟首，迎面而來的風卻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默然俯瞰，下方山河壯麗，城郭連綿，阡陌縱橫，億萬生靈在其間生息繁衍。這便是執晷宗庇護下的晷芒界域，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輪回牧場。
飛舟掠過繁華鼎盛的晟夏王朝上空，可見平原之上阡陌縱橫，都城人流如織，恢弘的“晷衡司”坐落於各州府要地，散發着穩定秩序的靈光。
“瞧！下面就是王畿之地！”幾名同行的外門弟子興奮地趴在船舷指指點點，“有宗門庇護，晟夏風調雨順，鬼祟不侵，可是人間最太平富庶的去處！”
“何止晟夏？”另一人指向北方隱約可見的連綿山脈與雄關，“鎮朔王庭的鐵騎爲何能鎮住北荒蠻族和妖獸？還不是因他們英魂終入我宗輪回，將士用命，後方穩固！聽說那邊的晷衡司，修士們都佩劍執戈呢！”
雲舟微微轉向，南方水汽漸豐，河網如織，湖泊星羅棋布。“快到雲夢靈澤了。”一個年紀稍長的執事弟子對同伴低語，“這地界可是宗門的糧倉和錢袋子，物產豐饒，人口最是稠密。但也因此，一旦發生大水大疫，亡魂數量驚人，晷衡司的師兄們可就有的忙了……”
凡人們依賴執晷宗維持的秩序得以生存繁衍，甚至因此而生出自豪，卻未必深知這份“庇護”背後冰冷的供需本質。宗門守護輪回，凡人提供輪回所需的“流量”，這是一種至高無上又冷酷無比的共生。
謝沉璧聽着身後弟子們帶着自豪的議論，目光卻越發幽深，這龐大的疆域，井然的秩序，與他夢中的孤寂屍骸，形成了過於尖銳的對比。
此刻在他眼中，此方界域仿佛化作了一個無比精密、卻禁錮着無數靈魂的巨大輪盤虛影，隱藏着我無法觸及的、冰冷的真相。執晷宗是輪盤的操縱者，而他們，皆是盤上棋子。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師尊所賜的鎮嶽劍劍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