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楊芸的臥室門就被“砰砰砰”敲響。
“小芸，快起床洗漱吃飯，待會我們還得去龍灣村。”
原來陳秀月擔心楊芸會突然反悔，所以早早就起床做了早飯。
楊芸夜裏翻來覆去，腦子裏亂糟糟的，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此刻被敲門聲驚醒，只覺渾身酸軟，眼皮也沉的厲害。
她撐着身子坐起來，發絲凌亂地貼在頰邊。
“知道了。”
門外的陳秀月聽她沒再拒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好心情地轉身進了堂屋。
只要把楊芸嫁出去，那筆彩禮就能穩穩落進手裏。
往後自己要是真生了兒子，兩個繼女還能幫襯着養弟弟，日子還能差了去？
楊芸在屋裏待了片刻，起身從床尾的木箱子裏翻出件沒有補丁的淺藍色短袖。
等吃了早飯，將兩頭豬喂了，楊芸臨出門前還是磨磨蹭蹭地去了楊志國的臥室。
“爸，我去李家了……”
楊志國看着站在門口的楊芸，思緒漸漸飄遠。
不得不說小女兒的長相，與去世的妻子有六七分相似。
回想多年前，楊家在村裏是出了名的窮困，他三十多了還是光棍，誰家姑娘也不願嫁。
直到三十年前那個夏天，他下河遊泳，撈到個順水漂來的女子。
那女子臉上兩道疤從眼角劃到嘴角，毀了原本豔麗的容貌，醒來後更是癡傻，連自己是誰、家在哪都不知道。
就這麼着，他才算有了老婆，第二年生了大女兒楊慧。
十年後又生下了小女兒楊芸，今年十九歲。
楊志國嘆了口氣：“去吧。李家條件不差，李磊是個能幹的，一個月工資不少，你嫁過去虧不了。再說你姐也在龍灣村，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他是真心覺得，李磊年紀稍大些，反倒證明人踏實上進，潔身自好，小女兒嫁過去才不會吃苦。
楊芸心裏悶悶的，卻沒表露出來，只點了點頭。
“那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和陳嬸會早點回來。”
陳秀月和楊芸一前一後往龍灣村趕。
剛到村口，遠遠就瞧見一棟嶄新的泥坯磚瓦房，屋檐下還掛着紅綢子，一看就是剛蓋好沒多久的新房。
楊芸的腳步猛地頓住，視線落在泥胚磚瓦房的方向。
陳秀月察覺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回頭見楊芸杵在那兒不動，疑惑地皺起眉頭。
“小芸，咋不走了？”
楊芸收回目光，看向陳秀月時，眸子裏藏着幾分猶豫和掙扎。
“我……我有點事，得耽擱一會兒。”
陳秀月心裏咯噔一下，還以爲楊芸要變卦，頓時緊張起來。
“啥事？要不先去了李家再說？去晚了，人家還以爲咱們是故意蹭午飯呢。”說着她就想去拉楊芸的手，卻被對方側身躲開了。
“不行。”楊芸咬着唇，“我最多耽擱十分鍾，要是不同意我立馬就回家。”
楊芸表情執拗，仿佛只要陳秀月說個“不”字，她真能掉頭就走。
陳秀月擔心到嘴的鴨子飛了，只得咬着牙點頭：“行！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你。”
楊芸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下來些。
她腳步一轉，朝着另一條岔路快步走去。
不知道王俊山放假回來了沒有。
他要是在家，知道自己的處境，會不會……會不會願意娶自己？
田窪村和龍灣村隔着兩公裏，走路得半個小時左右。
因爲姐姐楊慧的堅持，楊芸上了三年小學，但後來因爲家裏窮又不得已輟學。
楊芸腦瓜子很聰明，當初在班上也是名列前茅，退學後她總愛溜到龍灣村的小學。
老師在教室講課，她就趴在窗外踮着腳尖偷聽，空了就撿根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學習。
憑着那股韌勁和不錯的記性，愣是把小學的知識學了個七七八八。
也是在龍灣小學，她認識了王娟，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閨蜜，也認識了王娟的堂哥王俊山。
那時候的楊芸因爲營養不良，長得幹瘦，更是比同齡人矮半截，卻有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五官也生得標致，像株迎着風的小草，倔強又鮮活。
王俊山總愛逗她，給她偷偷塞塊糖，或是教她做算術題。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兩個半大的孩子心裏都悄悄藏了點心事。
王俊山如今在縣城學電器維修，聽說學得不錯，平日裏一有空就會回村。
楊芸想着，與其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不如爲自己爭取一次機會。
王家的院牆修得很高，牆頭還插着碎玻璃。
楊芸走到大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往裏瞧，院裏鬧哄哄的，站着不少人，還傳來陣陣說笑聲。
她緊張地深吸一口氣，伸手想要推開門。
可下一秒，她的手僵在了半空，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院子裏，王俊山穿着件嶄新的白短袖襯衫，正牽着一名年輕女子的手。
那女子梳着兩條麻花辮，穿着紅底碎花的連衣裙，兩人挨得極近。
不知衆人說了什麼，女子的臉頰一下子就紅了，害羞地把臉埋進了王俊山的肩膀。
只一眼，楊芸就明白了。
兩人應該是在處對象······
想來也是，她和王俊山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更不可能要求對方不能找對象。
楊芸眼神落寞，收回手正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虛掩的院門卻“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
王娟看見楊芸的瞬間，眼睛猛地瞪圓，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推門板，想把院門重新關上。
誰知手腕剛碰到門板，就被身後一個微胖的婦人攔住了。
“娟子，你關門幹啥？大白天的，還怕人看不成？”婦人嗓門洪亮，正是王俊山的媽劉桂香。
她手一使勁將院門徹底拉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站在門外的楊芸，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眼裏飛快地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厭惡。
要不是她磨破嘴皮子勸着兒子，又暗暗給電器維修店老板的女兒洗腦，兒子哪能有這麼好的姻緣？
劉桂香認定楊芸是聽到消息來搗亂的，當即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眼神像帶着鉤子似的，輕蔑地上下打量着她，語氣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呦！這不是田家溝的楊丫頭嗎？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我家是有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