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一陣急促而劇烈的咳嗽聲突然從裏屋傳來。
將方才的不堪與屈辱，狠狠展露在明晃晃的寂靜裏。
陸照雪渾身一僵，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指尖也顫抖得厲害。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楚思衡知道！
絕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不能讓他再爲自己承受更多的難堪與傷害。
楚淮瑜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驚慌失措。
眼底的溫度涼得像深冬的寒潭，沒有一絲波瀾。
他不過是稍稍朝她挪近了一步。
她便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分，眼底的驚懼與抗拒，不加掩飾。
楚淮瑜的身影驟然僵住。
黑暗中，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的氣壓低得幾乎要將人吞噬。
原來，她如今竟這般厭惡他？
厭惡到連他靠近一步，都覺得不堪忍受。
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着幾分自嘲，又幾分暴戾的隱忍。
沒有再與她糾纏，猛地拂袖轉身。
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腳步聲沉沉地遠去，最終消失在苑門外。
只留下滿室未散的酒氣與龍涎香，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陸照雪這才敢緩緩舒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
她咬着牙，強忍着不適，一步一步挪回房裏。
房內，楚思衡已經止住了咳嗽，呼吸趨於平穩，顯然是又沉沉睡了過去。
眉頭卻依舊微微蹙着，像是在夢中也飽受病痛折磨。
陸照雪輕手輕腳地倒了杯溫水，放在他床邊的矮幾上。
然後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靜靜地看着他的睡顏。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容貌卻依舊清俊。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如今淪爲階下囚，纏綿病榻。
這一切，終究是因她而起。
不知怎的，眼眶裏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流得越來越快，滾燙地砸在手背上。
她怕驚醒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壓抑着嗚咽聲。
無奈之下，她只好轉身吹滅了燭火，摸索着躺在床前的地鋪上，和衣而臥。
可閉上眼，楚淮瑜那帶着酒氣的灼熱氣息、粗暴的觸碰、猩紅的眼眸，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四周仿佛還殘留着他的味道，他的溫度，讓她渾身發冷，瑟瑟發抖。
她猛地從地鋪上坐起來，再也無法忍受，踉蹌着跑到後廚，燒水、沐浴。
滾燙的熱水澆在身上，燙得皮膚發紅，卻沖不散心中的恐懼。
她看着自己身上縱橫交錯的疤痕——
那些是當年受刑之後留下的永久印記，即便是過了多年，也仍舊是觸目驚心。
她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將臉埋進膝蓋。
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屋子裏響起，帶着無盡的絕望與痛苦。
那可怕的夢魘，好像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四年前的宮變、家破人亡的慘劇、楚淮瑜的背叛與今日的羞辱……
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將她反復拉扯進痛苦的深淵。
她始終無法從過去的那段傷痛中走出來，也無法擺脫楚淮瑜的陰影。
她明明已經這麼慘了，已經失去了所有，日日活在恐懼與愧疚中，爲什麼他還不肯放過她？
——
翌日，東方既白時，陸照雪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睡得極沉。
直到楚思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才猛然驚醒，眼神帶着幾分茫然與疲憊。
“阿雪，醒醒，該起身了。”
陸照雪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坐起身來。
她眼眶紅紅的，眼底布滿血絲，臉色也有些蒼白，精神顯得格外萎靡。
楚思衡見狀，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神色滿是擔憂，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輕輕頓住，
低聲問道：“阿雪，你昨晚……是不是又哭了？”
“啊……沒……沒有啊。”
陸照雪心頭一跳，連忙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掩飾着眼底的紅血絲。
強裝鎮定地笑道，“許是昨晚沒睡好，眼睛有點幹澀，看起來才像哭了吧。”
她怕楚思衡起疑，說話時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
“真的嗎？”
楚思衡看着她躲閃的眼神，語氣裏滿是不放心，
“阿雪，你若是有什麼心事，或是受了什麼委屈，一定要告訴我，不要一個人藏在心裏，我會擔心的。”
“真的沒事！”
陸照雪連忙打斷他的話，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試圖讓他放心，
“我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你別多想。”
楚思衡看着她強顏歡笑的模樣，眼底的擔憂更甚。
他輕嘆一聲，沒有再追問。
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語氣溫柔：“好，那你再歇會兒，我去準備早膳。”
“嗯。”
陸照雪垂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洶涌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
楚思衡轉身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麼。
又回過頭來提醒道：“對了，今日是十五，該是你去看望小妹照星的日子，可別忘了。”
“啊！我……”
陸照雪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懊惱，她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多虧你提醒我，不然真要錯過了。”
陸家出事後，父親客死他鄉，母親撒手人寰。
小妹陸照星受了退親的羞辱，又目睹家破人亡的慘劇，加之自己後來同楚思衡一起被禁足在東宮。
她想要照顧她卻也是有心無力。
只能將小妹寄養在遠房表叔家。
每月中旬，無論多忙，她都會親自過去看望，捎上銀兩和常用的生活之物。
先前，她還能靠變賣自己的首飾衣物換取銀兩。
可那些東西終究有限。
變賣殆盡後，是楚思衡主動提出，他的字畫在民間尚有幾分薄名，讓她拿去變賣。
這才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也讓她能按月給小妹送去銀兩。
想到這裏，陸照雪看向楚思衡的背影，眼底滿是復雜的情緒。
——愧疚、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