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寬敞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舊文件特有的油墨味道。邱衛國師長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着微光。他手裏捏着那封來自蕭正清的信，眉頭緊鎖，嘴角抿成一條嚴肅的直線。
信紙上的字跡透着老人家的懇切與無奈，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壓在邱衛國心頭。蕭振華和林靜犧牲時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眼前，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責任，多年來從未減輕分毫。老蕭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寫這封信。下鄉…對於老蕭信中那個“體質稍弱”的孫女蕭瀟來說，幾乎等同於送死。
邱衛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下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這幾天正因爲另一件事焦頭爛額，愁雲慘淡。就在這凝重的氣氛幾乎要將他淹沒時，他目光再次掃過信尾那句“懇請師長念在振華、林靜昔日微功及我夫婦垂暮之年……”時，腦中仿佛有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濃重的迷霧！
“嘿！”
一聲短促而興奮的低喝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邱衛國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那個印着紅星的搪瓷茶杯蓋都“哐啷”一聲跳了起來，滾落在一旁。
“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啊！老蕭啊老蕭，你這信來得太是時候了！” 他臉上的愁容瞬間被一種豁然開朗、甚至帶着幾分“陰謀得逞”意味的興奮取代，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困擾他幾天的那個“老大難”——葉深！這小子瞬間躍入腦海。
葉深，他手下三團的團長！25歲的團長！這晉升速度，在和平年代堪稱傳奇！打仗（演習）是把天生的好手，槍法準得離譜，戰術意識敏銳，帶兵更是有一套，能把一群新兵蛋子練成嗷嗷叫的小老虎。思想覺悟？根正苗紅得挑不出一點毛病——爺爺是開國少將，父親是現任京市某部要員，母親也是部隊醫院響當當的骨幹軍醫。標準的將門虎子，前途無量！
可就是這“個人問題”，成了卡在邱衛國喉嚨裏的一根刺，也成了京市葉家老首長三天兩頭電話轟炸他的源頭！
京市大院裏和葉深一起光屁股長大的那幾個發小，人家孩子都能滿地跑着打醬油了！就他葉深，還單着！穩如泰山，巋然不動！
邱衛國不是沒操心。師裏組織的文工團聯誼活動？葉深要麼是“報告師長！團裏有緊急訓練任務！”要麼就直接一句“沒興趣，浪費時間”。部隊裏那些大膽潑辣的女醫生、文靜秀氣的女幹事、活潑開朗的女通信兵，但凡有那麼點意思，鼓起勇氣表白的，無一例外都在這位葉團長面前铩羽而歸，收獲的只有冷冰冰的拒絕和足以凍僵人的“直球”發言：
“葉團長，我…我覺得你人很好…”（某文工團台柱子紅着臉說）
“同志，感謝你的認可。但我目前沒有處對象的計劃，個人精力應全部投入部隊建設和戰備訓練。請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台柱子：……笑容僵住，眼圈瞬間紅了，捂着臉跑了）
類似場景反復上演幾次後，“16師鋼鐵直男”、“葉冰山”、“女兵克星”等“光榮”稱號，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師部、團部，甚至隔壁兄弟單位都略有耳聞。女同志們現在看見葉深，那真是如同看見了洪水猛獸，遠遠就繞着走，生怕被那冰錐子似的目光和無情的“工作論”給凍傷。
葉家父母的電話催命符一樣打到邱衛國這裏：“老邱啊！你得管管！那小子就服你管！你得給他做做思想工作！24、5的大小夥子了！像話嗎？他那些發小都抱上二胎了！我們這老臉往哪擱？” 邱衛國能怎麼辦？他掏心掏肺地談過，語重心長地勸過，甚至拍桌子瞪眼地罵過！葉深呢？永遠站得跟標槍一樣筆直，態度誠懇得讓你挑不出毛病：
“報告師長！我深刻認識到個人問題的重要性！組織上的關心讓我倍感溫暖！但目前部隊訓練任務繁重，戰備等級高，我個人在軍事指揮和理論學習方面尚有諸多不足，需要投入全部精力！實在無暇分心考慮個人問題！請組織放心，時機成熟，我定當解決，絕不給組織拖後腿！”
放心個鬼！ 邱衛國每次都被噎得直翻白眼，一肚子火沒處發。這小子認錯態度一流，口號喊得震天響，可行動呢？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簡直就是一塊捂不熱、敲不碎的鐵疙瘩！他邱衛國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眉頭都不皺一下，可對付葉深這種“鋼鐵直男癌晚期”的婚姻困難戶，真有種老虎吃天——無從下口的無力感。
現在，蕭爺爺這封信，簡直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了邱衛國心頭積壓多日的陰霾！照亮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
蕭瀟！
那個他記憶裏像年畫娃娃一樣粉雕玉琢、漂亮得不像話的小丫頭！蕭振華和林靜的女兒！每次老蕭隨信寄來的照片，邱衛國都要拿着看好久，心裏直感嘆，這丫頭真是把父母所有的優點都繼承了，越長越出挑。雖然老蕭信裏含蓄地提到“嬌慣了些”、“體質稍弱”，但在邱衛國看來，這算啥缺點？女孩子嘛，嬌氣點才可愛！老蕭家條件好，獨苗孫女嬌養大的，有點小性子才正常！關鍵是——**漂亮！絕對的、萬裏挑一的漂亮！** 邱衛國敢拿自己肩膀上的將星打賭，整個軍區，甚至放眼全國，能比蕭瀟更標致的姑娘，打着燈籠也難找！
學歷？高中畢業，七十年代初，這學歷配軍官綽綽有餘！
家世？醫學世家，書香門第，根正苗紅（父母爲支援部隊犧牲，這政治背景硬得不能再硬）！
關系？ 她是蕭振華和林靜唯一的女兒！就憑這一點，邱衛國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替犧牲的戰友護她周全，給她找個最好的歸宿！
最關鍵的是——邱衛國越想眼睛越亮，嘴角的笑意越壓不住——把蕭瀟這樣天仙似的姑娘，配給葉深那小子，簡直是天作之合啊！你葉深不是對女同志冷若冰霜嗎？不是覺得文工團的女兵“浪費時間”嗎？行！我把蕭瀟這樣的“王炸”甩到你面前，看你這塊“冰山”還能不能無動於衷！看你還能不能說出“沒興趣”三個字！邱師長甚至惡趣味地想，最好讓這小子也嚐嚐什麼叫“看呆了”、“說不出話”的滋味！
而且，這一招簡直是一石數鳥，妙不可言：
1. 對蕭家：葉深家世顯赫（京市根基深厚，爺爺父親位高權重），本人年輕有爲（25歲團長，前途不可限量），人品在部隊是出了名的正直可靠、作風過硬（除了對女同志這塊是短板）。蕭瀟嫁給他，絕對算攀了高枝，是妥妥的“安穩歸宿”，甚至可以說是潑天的富貴和保障！老蕭的燃眉之急完美解決，犧牲的振華和林靜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2. 對葉家：終於能給葉深找個天仙似的媳婦堵住京市那兩位老首長的嘴了！蕭瀟的背景也絕對經得起葉家最嚴格的挑剔（烈士遺孤，醫學世家，根正苗紅）。這親家，絕對體面！
3. 對葉深： 邱師長幾乎要笑出聲，這小子再“鋼鐵直男”，面對蕭瀟那種級別的美貌沖擊，難道還能保持他那套“工作論”？說不定真能把他這塊“千年寒冰”給融化了！解決個人老大難問題的同時，也省得他再憑實力單身，禍害師裏其他女同志的情緒健康。
4. 對自己（邱衛國）：一箭三雕！不，一箭多雕！既還了蕭家沉甸甸的人情債，履行了對犧牲戰友的承諾；又解決了葉深這個讓他頭疼不已的老大難問題；還安撫了京市葉家老首長的情緒，讓他們欠自己一個大人情；順便，還能看一場“冰山融化”的好戲！簡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對！就這麼辦！” 邱衛國猛地站起身，興奮地在辦公室裏踱了兩步，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揮，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不再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醒目的紅色保密電話，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手指飛快地撥通了3團團長辦公室的號碼。
“喂！我是邱衛國！”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帶着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沖鋒般的斬釘截鐵和不容置疑，“叫葉深立刻跑步到師部辦公室來！馬上！這是命令！十分鍾內我要見到人！” 說完，“啪”地一聲重重掛斷了電話。
聽着話筒裏傳來的忙音，邱衛國靠回寬大的椅背，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桌面，臉上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輕鬆、最暢快、甚至帶着點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他仿佛已經看到葉深那小子一臉嚴肅、滿頭問號地跑步前來報到，然後被他這個“月老師長”強行按頭安排相親任務的精彩場景。
“葉深啊葉深，” 邱衛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心裏樂開了花，“你小子不是油鹽不進嗎？不是覺得個人問題‘無暇分心’嗎？這次，老子給你來個‘王炸’！看你這塊‘鐵疙瘩’還能往哪兒躲！嘿，等着接招吧！”
烈日當空，訓練場上殺聲震天。三團的戰士們正在練習刺殺操，動作整齊劃一，氣勢如虹。站在隊列前方，身姿挺拔如鬆，目光銳利如鷹隼般掃視着每一個動作細節的，正是團長葉深。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作訓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結實的小臂，汗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砸在滾燙的沙地上，瞬間蒸發。
“停！” 葉深一聲令下，聲若洪鍾，震得空氣都仿佛一滯。整個訓練場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戰士們粗重的喘息聲。
“第三列，第七名！出槍角度不對！軟綿綿的像沒吃飯！敵人會站着等你戳嗎？重來！全體都有，分解動作，突刺！刺！”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冰冷而精準，像一把淬了火的鋼刀。
就在這時，團部通訊員小王氣喘籲籲地穿過訓練場邊緣，一路小跑過來，在離葉深幾步遠的地方“啪”地立正敬禮，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報告團長！師部急電！邱師長命令您立刻跑步去師部辦公室！十分鍾內到達！”
命令簡潔、明確、不容置疑。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葉深波瀾不驚的臉上沒有激起任何明顯的漣漪。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知道了。” 葉深的聲音依舊平穩冷硬，如同他下達訓練指令時一樣。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什麼事”，仿佛師長的緊急召見和日常訓練任務並無本質區別。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面前的隊伍，迅速而精準地指定了臨時負責人：“一營長！繼續組織訓練！按計劃進行！動作不到位，加練十遍！”
“是！” 一營長高聲應道。
葉深不再多言，轉身，動作幹脆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他邁開長腿，向着師部方向，開始了標準的軍人跑步。步伐迅捷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點子上，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機器。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後背的作訓服，勾勒出寬闊堅實的肩背輪廓，在灼熱的陽光下蒸騰着熱氣。那張英俊卻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靜如深潭的漠然。他腦子裏飛速運轉着：師長急召，是邊境有異動？新的演習任務？還是上次提交的裝備申請批下來了？唯獨沒有一絲念頭，會與“個人問題”掛鉤。
他如同一支離弦的冷箭，帶着軍人特有的剛硬氣質，劃破營區的空氣，直射向師部大樓。十分鍾，一秒都不能耽擱。至於師長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執行命令就是了。這就是葉深的邏輯，簡單、直接、高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