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修工程在老宅的二樓正式開始,是蘇文回到古鎮的第五天。
工頭老趙帶着三個工人,早上七點半就敲響了門。他們穿着沾滿油漆和灰塵的工作服,扛着梯子、工具箱、還有幾大卷防護塑料布。陽光斜照進天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也給這座沉寂多年的老宅帶來了一絲罕有的喧鬧。
“蘇先生,按您說的,先從書房開始。”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在古鎮做裝修幾十年,對老宅的結構了如指掌,“我們先檢查房梁和屋頂,看有沒有白蟻蛀蝕,再決定怎麼處理。”
蘇文點點頭:“麻煩你們了。書架和書桌裏的東西我已經整理過,都搬到隔壁房間了。但房梁上如果有什麼老物件,請小心取下來,交給我。”
“您放心,我們懂規矩。”老趙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古鎮的老宅,房梁上藏寶貝的可不少。去年我給東街的王家翻修,就在梁上找出過一匣子民國銀元。”
工人們開始工作。他們將塑料布鋪在書房地板上,架起梯子。老趙親自爬上梯子,用手電筒仔細檢查每根房梁。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蘇文站在門口,看着他們工作。他心裏有些矛盾:一方面希望翻修順利,讓老宅恢復生氣;另一方面又隱隱擔心,萬一真在梁上發現什麼……特別是與渡魂橋、與柳清音有關的東西。
過去幾天,他每晚都做奇怪的夢。有時是紅衣女子在橋上吹簫,身後火光沖天——和祖父夢見的一樣。有時是自己在一條漆黑的巷子裏奔跑,身後有沉重的腳步聲追趕。最詭異的一次,他夢見自己穿着明代的衣服,手裏握着一支白玉簫,站在橋上,對着河水吹奏,眼淚止不住地流。
醒來時,枕邊總是溼潤的,喉嚨裏還殘留着嗚咽的感覺。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裏面存着昨天文物局李科長發來的正式通知,要求他在三天內上交白玉簪,否則將面臨法律追究。今天是最後一天。
但他不打算交。至少現在不。
那支簪子是他唯一能觸摸到的、與柳清音直接相關的實物。每次他拿起簪子,都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連接——不是幻覺,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仿佛血脈相連的悸動。簪子上的暗紅色紋路似乎在緩慢變化,那些血絲一樣的線條,這幾天好像更清晰了一些。
“蘇先生!”老趙的聲音從房梁上傳來,帶着一絲興奮,“這兒有個暗格!”
蘇文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到梯子下:“什麼暗格?”
“在正梁和西牆交接的地方。”老趙用手電照着,“有一個大約一尺長、半尺寬的暗格,用木板封着,外面刷了漆,和梁木顏色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能打開嗎?”
“我試試。”老趙從工具腰帶上取下一把小鑿子,小心翼翼地撬動暗格邊緣的木板。
蘇文屏住呼吸。書房裏其他工人也停下手中的活,仰頭看着。
木板被撬開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灰塵從暗格裏涌出來,在陽光中形成一道灰蒙蒙的霧柱。老趙咳嗽了幾聲,用手電往暗格裏照。
“裏面有個長條形的盒子。”他說,“用紅布包着。”
“小心點,取下來。”蘇文的聲音有些發幹。
老趙戴上手套,伸手進入暗格,慢慢地、穩穩地將那個紅布包裹取了出來。包裹比想象中沉,表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紅布已經褪色發暗,邊緣有些破損。
梯子被搬下來,老趙捧着包裹,小心地放在鋪了塑料布的地面上。所有的工人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着。
“打開嗎?”老趙問蘇文。
蘇文點點頭,蹲下身。他戴上白手套,輕輕拂去包裹表面的灰塵。紅布的質感很粗糙,像是老式的土布。包裹用麻繩捆着,打着一個復雜的結,已經有些鬆散了。
他解開麻繩,一層一層地打開紅布。
裏面是一個細長的木盒,大約兩尺長,三寸見方。木料是紫檀木,顏色深紫近黑,表面沒有任何雕飾,但木質本身的光澤和紋理就足夠精美。盒蓋上有一個小小的銅扣,沒有鎖。
蘇文的手指撫過木盒表面。觸手冰涼,但不是普通木頭的涼,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從時間深處滲透出來的寒意。盒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黴味,也不是樟腦味,而是那種熟悉的、讓他心悸的檀香混合焦糊的氣味。
和白玉簪上的氣味一樣。
和柳清音身上的氣味一樣。
“這是古董吧?”一個年輕工人小聲說,“看着就很值錢。”
“別瞎說。”老趙瞪了他一眼,“蘇先生家是書香門第,祖上留下的都是文玩古籍,不是你們想的那些金銀財寶。”
蘇文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木盒上。他輕輕撥開銅扣,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盒內鋪着深藍色的絲綢襯底,已經有些褪色。襯底上,靜靜地躺着一支簫。
白玉簫。
簫長約兩尺,通體由白玉雕成,質地溫潤瑩白,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泛着柔和內斂的光澤。簫身勻稱,上細下粗,共有八個指孔,孔緣光滑圓潤,顯然經常被使用。簫的頂端雕刻着簡化的雲紋,尾部系着一縷褪色的紅色絲絛。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簫身上的暗紅色紋路。
那些紋路從簫的頂端開始,像血管一樣蜿蜒向下,貫穿整個簫身,最終在尾部匯聚。紋路不是表面染色,而是從玉石內部透出來的,絲絲縷縷,深深淺淺,在白玉的基底上形成一種詭異而美麗的花紋。
乍看像是天然形成的礦物紋理,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紋路的分布有種刻意的規律感——它們圍繞着指孔蜿蜒,在簫身中央形成一種旋渦狀的圖案,最終在尾部構成一個模糊的、類似人形的輪廓。
“天哪……”老趙倒吸一口涼氣,“這玉……這紋路……”
蘇文沒有說話。他感到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這就是白玉簫。柳清音的白玉簫。傳說中的“魂引”。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簫身時,突然停住了。
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一旦觸摸這支簫,有些事情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但他的手還是落了下去。
指尖觸碰到簫身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手指直沖而上,瞬間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仿佛觸碰的不是玉石,而是千年寒冰。
緊接着,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炸開:
——一雙繡花鞋在青石板路上奔跑,鞋面繡着精致的蓮花圖案,鞋尖綴着小小的珍珠。腳步慌亂,踉踉蹌蹌。
——夜風呼嘯,火光跳躍,人聲嘈雜。有人在喊:“妖女!燒死她!”
——一支白玉簫抵在唇邊,手指在指孔上靈活地按動。淒美的旋律流淌出來,卻淹沒在更響亮的咒罵聲中。
——火。熊熊大火。火焰舔舐着白色的衣裙,布料燃燒,發出焦糊的氣味。撕心裂肺的尖叫。
——冰冷的河水。下沉,下沉,水從口鼻涌入,肺葉像要炸開。最後一眼,是橋上沖天的火光。
畫面破碎,消散。
蘇文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撞在書架上。書架晃動,幾本書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先生!您沒事吧?”老趙趕緊扶住他。
蘇文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呼吸急促。他擺擺手,想說“沒事”,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不,不是畫面,是記憶。是某個人臨死前的記憶。
那雙繡花鞋,他見過——就在三天前,在渡魂橋下的河裏,他撈起過一片繡着蓮花的白色絲綢。那是同一雙鞋嗎?
火焰,尖叫,焦糊味……這一切都與祖父夢見的場景吻合,與柳清音被焚死的傳說吻合。
而最後那個溺水的畫面……是誰?顧文淵?那個跳河殉情的書生?
“蘇先生,您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坐下休息?”老趙關切地問。
蘇文搖搖頭,強迫自己站穩。他再次看向那支白玉簫。此刻,在陽光下,簫身上的暗紅色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白玉中緩緩流動、變幻。那些紋路在尾部匯聚成的人形輪廓,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個女子的側影——長發,長裙,手持長簫,正在吹奏。
和白玉簪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簫……”蘇文的聲音沙啞,“我要帶走。今天的工程先到這裏,你們可以先做其他房間,書房等我通知再繼續。”
老趙雖然好奇,但很識趣地點點頭:“好的蘇先生。那我們先去檢查其他房間的屋頂。”
工人們收拾工具離開書房。蘇文獨自站在房間裏,看着地上的白玉簫。陽光逐漸移動,光斑從簫身上滑過,那些暗紅色紋路隨着光線變化,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蹲下身,重新戴上手套,這次沒有直接觸摸簫身,而是仔細觀察木盒內部。在絲綢襯底下面,他摸到一張折疊的紙。
小心地取出,展開。
是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着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但不是祖父的筆跡:
“此簫名‘血玉’,乃明末柳氏女清音遺物。崇禎十年七月十五,柳女持此簫於永濟橋被焚,其血滲玉,遂成血紋。後顧生文淵殉情奪簫,攜之投河。道人玄真子撈簫作法,以顧生魂爲鎖,封柳女魄於七處,鎮於古鎮。此簫爲陣眼之引,萬不可毀,亦不可輕動。得此簫者,必承其因果。慎之!慎之!”
落款是:“玄真子門下第七代傳人 清虛道人 民國二十六年冬”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正是祖父筆記中記載的“加固儀式”那一年。
所以這支簫在1937年時還在,被這位清虛道人——很可能是當年主持儀式的道士——重新封存,藏於老宅房梁。祖父知道嗎?如果知道,爲什麼沒有在筆記中提及?如果不知道,那這暗格是誰做的?清虛道人?還是其他人?
蘇文將紙條小心折好,放回木盒。然後他取出手機,給白玉簫拍了各個角度的照片,特別是那些暗紅色紋路的特寫。
接着,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需要知道那些暗紅色紋路到底是什麼。
作爲考古學者,他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省城大學的實驗室可以進行非破壞性材質分析,他以前的同學現在在省文物鑑定中心工作,可以幫忙。
但時間緊迫。文物局只給了他三天時間上交白玉簪,今天是最後一天。如果他帶着白玉簫和白玉簪離開古鎮去省城,可能會被文物局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本地就能做的檢測。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人:林薇。
縣文史館的工作人員,幫他調閱過祖父的資料,看起來可靠,也有一定的專業素養。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對渡魂橋的事情有所了解,但態度比較開放,不像其他人那樣避諱。
蘇文拿出手機,找到林薇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蘇先生?”林薇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辦公室。
“林小姐,抱歉打擾。我有個不情之請……需要你幫忙。”
“您說。”
“我……發現了一件可能很重要的文物,需要做材質分析。但我不想驚動文物局,至少現在不想。你認識本地可以做這種檢測的人或機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是什麼樣的文物?”
“一支簫。白玉簫。上面有……特殊的紋路。”
更長的沉默。然後林薇壓低聲音:“蘇先生,您說的白玉簫,是不是和渡魂橋有關?”
蘇文沒有否認:“可能是。”
“我認識一個人。”林薇說,“古鎮中學的化學老師,姓王,是我的高中同學。他私下裏對古物材質分析很感興趣,自己在家弄了個小實驗室,設備雖然不專業,但做一些基礎檢測沒問題。而且他嘴巴很嚴。”
“可靠嗎?”
“我以人格擔保。”
蘇文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半:“今天能安排嗎?”
“我問問。您稍等,我打給他,一會兒回您電話。”
掛斷電話,蘇文將白玉簫重新用紅布包好,放進木盒。他抱着木盒下樓,回到自己的臥室,將盒子鎖進衣櫃。然後他坐在床邊,等待林薇的回電。
十分鍾後,手機響了。
“蘇先生,王老師說他今天上午沒課,現在就有空。地址我發您微信。不過……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想親眼看看那件東西。”林薇頓了頓,“他說,如果是真品,他分文不取,就當長見識了。如果是贗品……也不會說出去。”
“可以。”蘇文說,“我現在就過去。”
“需要我陪您嗎?”
蘇文想了想:“如果你方便的話,最好。畢竟……這是你介紹的人。”
“好,那我們在中學門口見。二十分鍾後?”
“二十分鍾後。”
古鎮中學位於鎮東,是一所有着百年歷史的老學校。紅磚圍牆,鐵藝大門,校園裏種滿了梧桐樹,深秋時節,黃葉鋪了一地。
蘇文抱着用舊報紙包裹的木盒,站在校門口。他特意叫了輛三輪車,避免步行被人注意。木盒裏的白玉簫雖然包裹着,但他總覺得它在微微震動,發出一種只有他能感覺到的、極細微的嗡鳴。
林薇從校園裏走出來,穿着米色的風衣,長發束成馬尾,看起來很幹練。她身邊跟着一個中年男人,四十歲左右,戴着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穿着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典型的理科老師模樣。
“蘇先生,這位是王老師,王明遠。”林薇介紹,“王老師,這是蘇文先生,蘇懷瑾老先生的孫子。”
王明遠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打量着蘇文懷裏的包裹:“林薇說您有件東西需要檢測?”
“是的。”蘇文點頭,“這裏方便說話嗎?”
“去我實驗室吧,在實驗樓後面,平時沒人去。”
他們穿過校園。操場上有學生在上體育課,奔跑、喊叫,充滿活力。但一進入實驗樓後面的小平房,氣氛立刻安靜下來。這是一間廢棄的化學準備室改造的私人實驗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但設備齊全:顯微鏡、光譜儀、天平、各種試劑瓶……雖然都不是頂級設備,但維護得很好,幹淨整潔。
王明遠鎖上門,拉上窗簾,打開日光燈:“現在可以看看了嗎?”
蘇文將包裹放在實驗台上,一層層打開報紙,露出紫檀木盒。打開盒蓋,白玉簫靜靜地躺在藍色絲綢上。
王明遠倒吸一口涼氣,湊近仔細觀察,但沒有立刻用手觸碰。他戴上手套,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便攜式強光手電和一個高倍放大鏡。
“我可以拿起來看嗎?”他問蘇文。
“請小心。”
王明遠小心翼翼地拿起白玉簫,在燈光下緩緩轉動。強光透過玉質,那些暗紅色紋路顯得更加清晰、更加詭異。
“這是和田白玉,上等料子。”王明遠喃喃道,“雕工精湛,是明代風格。但是這些紋路……”他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不像染色,也不像天然礦物紋理。紋路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像是……滲進去的。”
他抬頭看蘇文:“您想檢測什麼?”
“這些暗紅色紋路的成分。”蘇文說,“我想知道是什麼。”
王明遠點點頭,將白玉簫輕輕放在鋪了軟布的托盤上。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台手持式X射線熒光光譜儀——雖然小巧,但可以無損檢測材質的元素組成。
“這是我從朋友那裏借來的,精度還不錯。”他解釋,“但只能檢測表面元素,無法分析有機成分。”
他打開光譜儀,調整參數,將探頭對準簫身上的一處暗紅色紋路。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屏幕亮起,數據開始滾動。
幾分鍾後,結果出來了。
“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氧化鋁,符合玉石的成分。”王明遠看着屏幕,“但暗紅色區域有異常的鐵元素峰值,還有……微量的鈣和磷。”
“鐵元素?是氧化鐵嗎?像鐵鏽那樣?”林薇問。
“有可能,但鐵元素的分布很奇怪,不是均勻的,而是沿着紋路集中分布。”王明遠皺起眉頭,“更奇怪的是鈣和磷——這兩種元素通常出現在生物組織中,比如骨骼、牙齒,還有……”
他停住了,看向蘇文。
“還有什麼?”蘇文問,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血液。”王明遠的聲音低了下來,“血液中含有鐵、鈣、磷等元素。特別是血紅蛋白中的鐵,會讓血液呈現紅色。”
實驗室裏一片寂靜。只有日光燈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你是說……這些紋路是血?”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能百分百確定。”王明遠謹慎地說,“XRF只能檢測元素,無法分析分子結構。要確定是否是血液,需要進行更復雜的檢測,比如蛋白質殘留分析或者DNA檢測。但那些都需要取樣,會破壞文物。”
蘇文看着白玉簫。在日光燈下,那些暗紅色紋路仿佛在緩緩搏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有辦法在不破壞的情況下進一步確認嗎?”他問。
王明遠想了想:“有一種方法:紫外線照射。血液中的某些成分在紫外線下會有特殊的熒光反應。雖然不絕對,但可以作爲參考。”
他關掉日光燈,打開一台紫外線燈。實驗室陷入昏暗的藍紫色光線中。
王明遠將紫外線燈對準白玉簫。
刹那間,那些暗紅色紋路發出了詭異的暗紅色熒光!
不是整個簫身,只有那些紋路——它們在紫外線下變得格外清晰,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與周圍不發光的白玉形成鮮明對比。紋路蜿蜒曲折,貫穿整個簫身,在紫外線照射下,仿佛血管一樣在白玉中延伸、搏動。
更令人震驚的是,在紫外線下,簫身上顯現出了更多肉眼看不見的紋路!
那些是極細的、蛛網般的紋路,從八個指孔向外輻射,最終在簫的尾部匯聚,形成一個復雜而精致的圖案——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又像是一個抽象的符文。
“我的天……”王明遠喃喃道,“這……這絕對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這些紋路是後期形成的,滲入了玉石內部。而且這種熒光反應……確實符合血液中某些成分的特征。”
林薇臉色蒼白,後退了一步:“所以這真的是……血?”
“很有可能是。”王明遠關掉紫外線燈,重新打開日光燈。他看向蘇文,眼神復雜,“蘇先生,這支簫……您是從哪裏得到的?”
蘇文沒有直接回答:“王老師,你能保守秘密嗎?關於這支簫,關於今天的檢測?”
王明遠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我以教師的職業道德保證,今天看到的一切,不會泄露給任何人。”
“謝謝。”蘇文將白玉簫小心地放回木盒,“今天就這樣吧。檢測費用……”
“不用。”王明遠擺擺手,“能親眼見到這樣的東西,已經是我的榮幸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蘇先生,這支簫很不尋常。如果它真的含有……血液,而且是古老的血,那麼它可能帶有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您要小心。”
“我明白。”蘇文蓋上盒蓋,用報紙重新包裹好,“再次感謝。”
離開實驗室,走在校園裏,陽光明媚,但蘇文感到渾身冰冷。白玉簫上的紋路是人血——這個可能性已經接近確認。柳清音的血,在焚死時滲入了她心愛的玉簫,經過四百年,與玉石融爲一體。
這不僅僅是文物,這是一個女人死亡的見證,是她怨念的載體。
“蘇先生,”林薇輕聲說,“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蘇文誠實地說,“這支簫,還有那支玉簪……文物局在催我上交玉簪,今天是最後期限。但如果我交了,可能就再也接觸不到它們了。”
“您不想交?”
“現在不能交。”蘇文說,“它們可能關系到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林小姐,你相信古鎮最近發生的那些死亡案件,還有過去的那些傳說嗎?”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他們走到校門口,站在梧桐樹下,黃葉緩緩飄落。
“我小時候,”她終於開口,“聽我奶奶講過柳清音的故事。她說柳清音不是妖女,只是一個愛上了不該愛的人的可憐女子。她說柳清音的怨靈一直在橋上吹簫,不是要害人,而是在等她的愛人回來。”
她看着蘇文:“奶奶說,如果能完成柳清音最後那首曲子《渡魂引》,就能讓她安息。但全譜已經失傳了。”
“全譜在井底。”蘇文脫口而出。
林薇驚訝地看着他:“您怎麼知道?”
蘇文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事已至此,他決定部分坦白:“我得到了一條線索。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告訴我,全譜在井底。鎮西那口老井。”
林薇的臉色變了:“那口井……很危險。小時候我們都被警告過,不能靠近那口井。說井底通着陰河,會把人吸進去。”
“我必須去。”蘇文說,“如果《渡魂引》全譜真的在那裏,如果它真的能讓柳清音安息,結束這一切……我必須找到它。”
“但您一個人太危險了。”林薇說,“至少……至少讓我幫忙。我對古鎮的老井有些研究,知道那口井的結構。而且,我認識一個老潛水員,他以前幫文物局在水下勘察過,也許能幫上忙。”
蘇文猶豫了。他不想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但林薇說得對,一個人去探井確實危險。而且她對古鎮的了解比他深,也許能提供重要幫助。
“好。”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離開,不要管我。”
林薇笑了,笑容有些苦澀:“蘇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奶奶姓柳。柳清音……可能是我的祖先。”
蘇文愣住了。
“所以這件事,”林薇輕聲說,“我也有責任。”
回到老宅,已經是中午。
工人們在一樓餐廳吃午飯,老趙特意給蘇文也準備了一份盒飯。蘇文道了謝,拿着盒飯上樓,鎖上臥室門。
他將白玉簫從木盒中取出,放在書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簫身上,那些暗紅色紋路在光線下仿佛在緩緩流動。他想起觸摸簫時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奔跑的繡花鞋,熊熊大火,冰冷的河水。
如果那些真的是柳清音和顧文淵的記憶,那麼這支簫就像一個存儲介質,保存了他們臨死前的最後時刻。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岩的電話。
“文哥,什麼事?”陳岩的聲音傳來,背景有警笛聲,像是在外面。
“陳岩,我需要你幫忙。”蘇文說,“文物局今天最後通牒,要我上交我爺爺留下的白玉簪。但我不想交,至少現在不能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文哥,你這是讓我爲難啊。文物局那邊走正規程序,我要是幫你藏着掖着,被發現了……”
“不需要你違規。”蘇文說,“只需要你幫我拖幾天。就說我正在整理祖父遺物,簪子暫時沒找到,需要時間。再給我一周,不,五天就行。”
“五天之後呢?”
“五天之後,如果我還不能弄清楚這一切,我就把簪子交給他們。”蘇文說,“但在這之前,我需要時間。”
陳岩嘆了口氣:“行,我試試。我有個同學在文物局,我讓他幫忙說說情。但最多五天,這是極限了。”
“謝謝你,陳岩。”
“別謝我,我這是冒着丟工作的風險幫你。”陳岩頓了頓,“文哥,你到底在查什麼?那支簪子……很重要嗎?”
“很重要。”蘇文說,“可能關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掛斷電話,蘇文打開盒飯,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桌上的白玉簫。
下午兩點,工人們繼續工作。蘇文將白玉簫重新鎖好,下樓查看翻修進度。老趙正在指揮工人拆除一間客房的舊地板,灰塵飛揚。
“蘇先生,這間房的地板下面有空洞。”老趙指着已經撬開的一塊地板,“您要看看嗎?”
蘇文走過去,用手電照向地板下的空洞。裏面黑黢黢的,積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在角落,他看見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的物體。
“取出來看看。”他說。
一個工人戴上手套,伸手進去,取出那個物體。是一個鐵皮盒子,鏽跡斑斑,沒有鎖,只是用鐵絲簡單捆着。
蘇文接過盒子,走到光線好的地方,解開鐵絲,打開盒蓋。
裏面是一疊發黃的照片和幾封信。
照片大多是民國時期的,有老宅的全景,有祖父年輕時的單人照,還有幾張……渡魂橋的照片。其中一張特別清晰:橋上站着十幾個人,都穿着民國時期的衣服,表情嚴肅。照片背面寫着:“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初五,於渡魂橋。加固儀式前留影。”
和他在文史館看到的那張合影是同一批,但角度不同。這張照片是從側面拍的,能更清楚地看到每個人的臉。
蘇文辨認着那些人。除了年輕的祖父,他還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是古鎮幾個大家族的老人,有些他已經去世,有些還健在。站在最中央的是一個穿着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應該就是主持儀式的道士。
但引起蘇文注意的是照片邊緣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着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站在人群之外,離橋欄杆很近,面朝河水,背對鏡頭。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像是在拍照的瞬間輕微移動了。但她的姿態……很熟悉。
修長的身形,及腰的長發,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
柳清音?
不,不可能。1937年距離柳清音去世已經三百年,她怎麼可能出現在照片裏?
除非……那不是活人。
蘇文感到一陣寒意。他仔細看那女子的身影,越看越覺得詭異——她的輪廓似乎比周圍的人更淡一些,邊緣有些模糊,像是雙重曝光或者後期添加的。但民國時期的照相技術,能做到這種效果嗎?
他翻看其他照片。大多是老宅和古鎮的尋常景致,沒有什麼特別。直到最後一張。
那是一張夜間拍攝的照片,質量很差,顆粒粗糙,但能辨認出是渡魂橋。橋上有一個明顯的白色光斑,形狀像是一個人形。照片背面用紅筆寫着:“加固儀式夜,子時三刻,攝得此影。玄虛之事,非我輩所能解。封存。”
字跡是祖父的。
所以祖父當年也拍到了異常現象。和現在蘇文遇到的一樣。
蘇文將照片收好,查看那幾封信。信都是寫給祖父的,來自不同的人,內容大多是學術交流。但其中一封很特別,沒有署名,只有寥寥幾行字:
“懷瑾兄台鑑:
橋下之物已取,按約封於梁上。然血紋日深,恐非吉兆。封印之事,恐難持久。若後輩得見此物,當知劫數將近。早做打算爲要。
知名不具”
信紙已經發黃變脆,墨跡也褪色了,但依然能感受到書寫者的憂慮。
“橋下之物已取,按約封於梁上。”——這說的就是白玉簫。原來祖父不是不知道這支簫的存在,而是參與了封存。
“血紋日深,恐非吉兆。”——白玉簫上的血紋會變化?會越來越深?
蘇文想起今天早上第一次見到白玉簫時,那些紋路似乎還沒有現在這麼清晰、這麼鮮紅。是光線的原因?還是……真的在變化?
“若後輩得見此物,當知劫數將近。”——這就是在說他。劫數將近。什麼樣的劫數?柳清音完全蘇醒?封印徹底崩潰?古鎮變成死地?
蘇文感到一陣眩暈。他靠在牆上,深呼吸。
老趙走過來:“蘇先生,您又發現什麼了?”
“一些老照片和信。”蘇文勉強笑了笑,“沒什麼特別的。你們繼續工作吧,我上樓休息一下。”
回到臥室,蘇文將所有新發現的資料攤在床上:照片、信、白玉簫、白玉簪。每一樣都在訴說同一個故事:一個跨越四百年的悲劇,一個未完成的儀式,一個即將到來的劫數。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天的白天很短,才下午四點,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蘇文的手機響了,是林薇。
“蘇先生,我聯系上那個潛水員了。他姓鄭,退休前是縣打撈隊的,現在六十多歲,身體還很硬朗。他答應幫忙,但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只能在白天進行,天黑前必須結束。第二,如果井裏有‘不幹淨的東西’,他有權立刻終止。”
“可以。”蘇文說,“什麼時候能去?”
“明天上午。鄭師傅說明天天氣好,適合下水。我們八點在鎮西老井碰頭。”
“好,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蘇文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明天,他就要去探那口傳說中“通着陰河”的老井。那裏可能有《渡魂引》全譜,也可能有更可怕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
夜幕降臨,工人們收工離開。老宅又恢復了寂靜。蘇文簡單吃了晚飯,回到臥室,繼續研究那些照片和信。
晚上九點,他感到困意襲來,便洗漱上床。但他睡不着,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雙奔跑的繡花鞋,看見熊熊大火,看見柳清音在橋上吹簫的身影。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了簫聲。
不是從窗外傳來,而是從……臥室裏。
蘇文猛地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臥室地板上投下銀白的光斑。書桌上,那個紫檀木盒的盒蓋,不知何時打開了。
白玉簫靜靜地躺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此刻正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呼吸一樣明滅閃爍。
簫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裏的旋律——淒美,哀婉,如泣如訴。是柳清音在吹奏,是她在訴說四百年的孤獨與怨恨。
蘇文坐起身,看着那支簫。他想下床,想關上盒蓋,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床上。
簫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悲傷。旋律中蘊含着無盡的等待,無盡的痛苦,還有一絲……期待?
突然,簫聲停止了。
白玉簫上的暗紅色光芒也熄滅了。
臥室裏恢復寂靜。
但蘇文看見,在月光下,白玉簫的尾部,那些血絲紋路匯聚的地方,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圖案——
一個女子的側影,長發,長裙,手持長簫,正在吹奏。
而她的臉,正緩緩轉向蘇文的方向。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
是柳清音。
她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照片中模糊的輪廓,不是記憶中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張清晰的、完整的臉。蒼白,美麗,哀傷。那雙全黑的眼睛,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透過白玉簫的表面,直直地盯着蘇文。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蘇文讀懂了唇語:
“明天……井底……我等你……”
然後,影像消散了。
白玉簫恢復了原狀,靜靜地躺在桌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文癱在床上,渾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