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還很長。這座華麗的半山別墅,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一如既往地冰冷,一如既往地囚禁着所有秘密和痛苦。而新的故事,或者說,舊的悲劇的延續,才剛剛翻開更加晦暗的一頁。

那滴淚落下後,江簟秋的心湖似乎又恢復了死寂。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擦拭那點微弱的溼意,仿佛它從未存在過。夜復一夜,她在半山別墅的生活變成了一種精確而麻木的循環。

賀燼寒似乎徹底從她的日常視野裏消失了。他不再出現在餐廳,不再突然闖入她的房間。但這座別墅裏處處是他的意志的延伸。

女管家的態度愈發謹慎,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每日的餐食、藥膳、水果都精致且恰到好處,房間裏總是保持着適宜的溫度,她常待的偏廳沙發旁總會及時出現軟墊和薄毯。

甚至連每日送來的換洗衣物,都從之前刻意模仿江裴淮風格的裙裝,悄然變成了質地更柔軟、款式更寬鬆舒適的孕婦裝,顏色雖然依舊素淨,但不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蒼白,偶爾會有一兩件帶着極淡的鵝黃或霧藍。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未能激起江簟秋心中的波瀾。她照單全收,接受着這一切“照顧”,如同接受之前的折磨一樣,面無表情,沉默寡言。她吃得依然不多,但嘔吐的次數明顯減少了。身體在緩慢而頑強地適應着懷孕,小腹的弧度日漸明顯。

陸停雲每周會準時上門爲她做檢查。胎心監測儀的聲響成了別墅裏最規律的背景音。胎兒的情況依舊稱不上樂觀,發育遲緩的陰影始終存在,但好在沒有繼續惡化,只是以一種遠低於平均線的速度,倔強地生長着。

“它很堅強。”有一次,陸停雲在做B超時,看着屏幕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影像,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說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眼去看坐在一旁的賀燼寒。

賀燼寒站在那裏,目光沉沉地落在屏幕上,看不清情緒。他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江簟秋躺在檢查床上,聞言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很快歸於平靜。堅強?或許吧。像石縫裏掙扎求生的野草,像她一樣,在絕境裏憑着本能苟延殘喘。但這並不意味着值得歡欣鼓舞。

檢查結束後,賀燼寒通常會留下片刻。他會問陸停雲一些專業問題,關於血流阻力,關於營養補充,關於各種風險概率。他的問題冷靜而條理清晰,完全是一個關心子嗣繼承人的雇主模樣。陸停雲則會一板一眼地回答,兩人之間的對話冰冷得像醫療報告。

但江簟秋能感覺到,在她低頭整理衣物時,有時會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重而復雜,帶着一種審視和……她無法精準定義的探究。她從不回應,只是盡快地讓自己重新穿戴整齊,恢復成那個沒有情緒的人偶。

這種詭異的平靜,在一個午後被打破。

那天陽光難得的好,透過偏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下滿室暖意。女管家輕聲建議她可以曬曬太陽。江簟秋沒有反對,她坐在窗邊的軟椅上,身上蓋着毛毯,看着窗外被精心打理過的花園。秋意漸濃,一些樹木的葉子開始染上金黃。

賀燼寒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山間清冷的氣息和淡淡的煙草味。他沒有走近,只是倚在門框上,就像她剛回別墅那天一樣。

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陽光在空氣中緩慢移動的軌跡。

“下個月,”他終於開口,聲音因爲長久的沉默而顯得有些沙啞,“需要去做一次詳細的排畸檢查。”

江簟秋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幾片金色的葉子正打着旋兒飄落。她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又是一陣沉默。

賀燼寒的視線落在她被陽光勾勒出柔和光暈的側臉上,她的皮膚幾乎透明,能看見細小的血管。他的目光下滑,落在她搭在毛毯上的手,以及那已經無法忽視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個孩子,”他說道,語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試圖抹去所有情緒,“必須健康出生。”

這句話像一枚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江簟秋連日來的麻木。必須健康出生?爲什麼?因爲它流着賀燼寒和“江裴淮”的血?因爲它是他用來紀念白月光的工具?還是因爲它是他認定的、未來某個可以像裴淮的繼承者?

一種尖銳的、幾乎是生理性的厭惡和諷刺,猛地沖上她的喉嚨。

她終於緩緩轉過頭,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看向他。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淬了一層薄冰,帶着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

“然後呢?”她輕聲問,聲音像玻璃摩擦,“健康地出生,然後像我一樣,活成一個贗品?一個永遠活在死人影子下的……替代品?”

賀燼寒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瞬間碎裂,被一種暴怒前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取代。他似乎完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會用這種語氣,這樣的詞語!

“你——”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駭人的厲色,上前一步,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得讓人窒息。

女管家和遠處的傭人嚇得大氣不敢出,幾乎要跪下去。

然而,江簟秋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瑟縮顫抖。她甚至迎着他暴怒的目光,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極度疲憊和嘲弄的弧度。

“難道不是嗎,賀先生?”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精準地戳向他最痛的地方,“你費盡心思,不就是要一個像她一樣的孩子嗎?最好眼睛像她,鼻子像她,性格像她……最好完全就是她,對不對?”

她看着他驟然變得鐵青的臉色和劇烈起伏的胸膛,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說下去,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惜啊,就算再像,也不是真的。就像我一樣,畫虎不成反類犬。這個孩子,說不定會更像我一點,畢竟……”她頓了頓,目光落回自己的小腹,帶着一種冰冷的憐憫,“它是在我的身體裏長大的。帶着我的卑劣,我的瘋狂,我的……令人作嘔的基因。”

“你閉嘴!”賀燼寒猛地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扼住她的喉嚨,讓她停止這些誅心之言。

江簟秋沒有躲閃,甚至閉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預期的疼痛降臨。她的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一種認命般的、甚至帶着一絲求饒意味的姿態,與她剛才那些冰冷的話語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賀燼寒的手僵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着。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仿佛一碰即碎、卻又用言語化作利刃將他刺得鮮血淋漓的女人。

巨大的憤怒和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慌,像兩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髒。他從未感到如此失控,如此……無力。

他最終沒能落下那只手。

“回你的房間去!”他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因爲極致的壓抑而扭曲變形。

江簟秋緩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勝利,甚至沒有嘲諷,只剩下了一片荒蕪的疲憊。她慢慢地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攏了攏身上的毯子,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向樓梯口。

她的背影單薄而挺直,像一支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賀燼寒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駭人的風暴,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狠狠刺傷後的茫然和痛楚。

她怎麼敢……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只會哭泣、乞求、用瘋狂而卑微的眼神看着他的江落月,怎麼會說出這樣……這樣殘忍而清醒的話?

贗品?替代品?

這些他強加給她的標籤,如今被她親手撿起來,化作最鋒利的武器,原封不動地擲還給他,扎得他猝不及防,鮮血淋漓。

她甚至……否定了那個未出生的孩子。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

賀燼寒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花崗岩壁爐上!沉重的悶響嚇得所有傭人魂飛魄散。

手背瞬間紅腫破皮,滲出血絲,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腦海裏只剩下她那雙冰冷、絕望、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他的脊椎,緩緩爬升。

女管家臉色發白,強自鎮定地示意其他人退下。

“嘖,”一個冷靜的聲音帶着一絲熟悉的調侃從門口傳來,“我剛給你把手包扎好不到二十四小時,賀大總裁就又給自己添新傷了?你這自殘傾向來得有點頻繁啊。”

陸停雲提着出診箱,倚在門框上,看着賀燼寒血流不止的手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着醫生特有的審視和好友間才有的無語。

賀燼寒猛地回頭,猩紅的眼睛瞪向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困獸,語氣惡劣:“閉嘴!你怎麼來了?”

“別墅的生命體征監測系統警報提示江小姐心率血壓異常飆升,我這可憐的私人醫生兼好友能不火速趕來嗎?”陸停雲走進來,語氣輕鬆,但動作卻不慢,他徑直走向醫藥箱,“看來源頭找到了。你說你,跟她置什麼氣?忘了我的警告了?”

他拿出消毒藥水和紗布,示意賀燼寒伸手。賀燼寒臉色鐵青,但還是僵硬地把手遞了過去。陸停雲手法熟練地處理着傷口,嘴裏卻沒停:“又吵什麼了?能把你這座冰山氣到砸牆,她也算是本事見長。”

賀燼寒緊抿着唇,不肯說話。那些“贗品”、“替代品”的字眼像毒刺一樣扎在他心裏,他無法復述。

陸停雲看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燼寒,我知道你心裏有結。但人是會變的,或者說,她現在可能根本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江落月了。你再用以前那套,只會適得其反。她現在就是個易碎品,經不起你折騰。”

賀燼寒猛地抽回幾乎包扎好的手,聲音壓抑:“現在哪裏是我折騰她,你是沒看到她那個樣子。你還想要我怎麼做?捧着她?供着她?你都忘了她做過什麼了?”

“我沒讓你忘了那件事。”陸停雲冷靜地看着他,“但我提醒你,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平安出生,對吧?那就收斂你的脾氣。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人活着,才有以後。”

賀燼寒沉默着,胸口劇烈起伏,但眼中的暴戾漸漸被一種煩躁的無力感取代。陸停雲的話總能精準地戳中他最矛盾的點。

“她怎麼樣?”最終,他生硬地問道,目光瞥向樓梯方向。

“我上去看看。”陸停雲收拾好東西,“你最好冷靜一下。別再嚇唬她了,算我求你,行不行?我這醫生當得真是心力交瘁。”最後一句帶上了明顯的抱怨。

賀燼寒沒理他的抱怨,揮揮手讓他快去。

樓上主臥內,江簟秋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呼吸尚未完全平復。剛才的對峙抽空了她的力氣。陸停雲進來,仔細檢查了她的情況。

“情緒波動太大對您和胎兒都沒好處。”陸停雲語氣比樓下時嚴肅了些,“剛才胎兒心跳也加快了。幸好沒有引發宮縮。您必須盡量保持平靜。”

江簟秋閉上眼,懶得回應。

陸停雲看着她這副油鹽不進、心死如灰的模樣,心下也是無奈。他留下些安撫藥物,下樓時對賀燼寒搖了搖頭。

“暫時沒事。但你以後真得注意點。”他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醫院還有事。你這手,別沾水,明天我再來看。”

賀燼寒只是沉沉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別墅氣氛凝滯。賀燼寒沒再出現,但存在感無處不在。江簟秋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只是發呆。胎動逐漸頻繁,像無聲的提醒,昭示着那個與她命運緊密捆綁的小生命的存在。

排畸檢查的日子終於到來。

醫院VIP檢查室,氣氛緊張。產科主任專業而細致地操作着儀器,屏幕上胎兒影像清晰。賀燼寒站在一旁,目光如炬,緊盯着每一個細節。江簟秋也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主任一項項檢查,輕聲報着結果:“頭部形態正常……脊柱連續性好……心髒結構未見明顯異常……四肢可見……”

時間緩慢流逝。

終於,主任完成檢查,露出了笑容:“目前來看,胎兒各大器官結構未見明顯重大畸形。心髒強光點依然存在,但很多正常胎兒也會出現,需要繼續觀察。最主要的問題還是整體偏小,符合胎兒生長受限的診斷,營養和監測必須跟上,千萬不能鬆懈。”

賀燼寒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但眉頭依舊緊鎖。沒有重大畸形是好事,但“生長受限”四個字依舊像一塊巨石壓着他。

江簟秋也暗自鬆了口氣,無論如何,她並不希望一個生命帶着殘缺到來。

主任看着屏幕上的數據,又補充道,語氣比剛才謹慎了些:“目前測量來看,胎兒的主要生長指標,尤其是腹圍和股骨長,低於同孕周平均水平不少。這意味着它在宮內獲取的營養可能一直不太充足,或者說,母體的營養輸送效率受到了影響。這可能和母親前期的身體狀況、情緒壓力有很大關系。後續如果跟不上,不僅會影響出生體重,可能還會影響遠期健康。”

這番話,比任何關於相貌的猜測都更具殺傷力,更直接地戳中了賀燼寒的痛點!

主任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一直以來試圖忽略的事實——他所以爲的懲罰和掌控,正在實實在在地損害着他“必須健康出生”的孩子。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帶着無措和自責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江簟秋也聽懂了主任的話。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對孩子的憐憫,有對賀燼寒造成這一切的諷刺,更有一種深深的、無法擺脫的無力感。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賀燼寒。看到他臉上那罕見的、幾乎是失措的僵硬和難看臉色,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的目光平靜得可怕,甚至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悲涼,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賀燼寒耳邊: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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