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胃酸的腐蝕性氣息如附骨之蛆,死死纏繞着張河的軀體。剛被吞入沙丁魚口腔的瞬間,幾丁質外殼就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尖銳的牙齒撞擊留下的裂痕,在強酸的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張河的意識在劇烈的灼痛中搖搖欲墜,新成型的多細胞軀體還未完全穩固,此刻已出現多處細胞壞死的跡象。他能清晰感知到,體表的防御層正被胃酸層層剝離,細胞質在強酸中不斷變性,原本流暢的鞭毛擺動變得僵硬而遲鈍。

“不能就這麼死了!”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劇痛,張河立刻調動體內僅剩的所有能量,瘋狂涌向體表。那些負責合成幾丁質的基因被強行激活,受損的外殼以最快速度修復、加厚,同時細胞表面分泌出一層黏稠的防護液,勉強阻隔胃酸的直接侵蝕。

他放棄了所有攻擊和移動,將意識縮成一團,如同蜷縮在堡壘中的士兵,任由沙丁魚的消化系統將自己推送向下。

黑暗中,軀體被不斷擠壓、翻滾,胃酸的腐蝕從未停歇。張河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 “融化”,感知觸須率先斷裂,復眼的視覺信號逐漸模糊,連維持核心意識的能量都在飛速流失。

不知過了多久,當擠壓感變得相對緩和,胃酸的氣味被一股腥臭的黏液氣息取代時,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沙丁魚的腸道。

此刻的張河,早已沒了當初完美獵手的模樣。幾丁質外殼千瘡百孔,部分區域甚至露出了下方脆弱的細胞組織,鞭毛只剩下零星幾根還能微弱擺動,體內的能量儲備已瀕臨枯竭,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腸道內壁不斷分泌的消化液仍在持續侵蝕,每一次腸道蠕動帶來的摩擦,都讓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難道…… 真的要葬身魚腹了?”

絕望再次涌上心頭,比當初被車撞擊時更甚。他付出無數努力,從單細胞生物一步步進化,好不容易擺脫了渺小的桎梏,卻終究逃不過淪爲獵物的命運。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感知開始遲鈍,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卻密集的蠕動感從腸道深處傳來 —— 不是腸道自身的收縮,而是某種生物爬行時的觸感。

張河殘存的復眼勉強捕捉到幾道細長的黑影,正順着黏稠的腸液緩緩滑來:它們約有半厘米長,體表裹着一層泛着油光的角質層,頭部尖細如針,正不斷刺入腸道黏膜,貪婪地吸食着組織液。是寄生線蟲!

這突如其來的身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絕望的陰霾。張河的意識瞬間清醒,他死死盯着離自己最近的那只線蟲 —— 它的角質層能抵御消化液,尖口器擅長鑽刺,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生存能力!

“賭一把!”

張河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操控着殘破的軀體向線蟲挪動。僅剩的三根鞭毛瘋狂擺動,每一次揮動都扯裂周圍受損的細胞,腸液順着傷口涌入,帶來火燒火燎的痛感。他將所有能量壓縮到刺吸式口器中,原本因能量不足而黯淡的口器尖端,重新泛起微弱的寒光。

那只線蟲似乎察覺到了動靜,頭部微微抬起,尖細的口器轉向張河的方向,卻並未將這個 “殘破的小玩意兒” 放在眼裏,依舊慢悠悠地朝着黏膜層爬去。

就是現在!

張河猛地收縮軀體,借着腸道蠕動的推力,如同一顆失控的子彈撞向線蟲。刺吸式口器精準對準線蟲角質層的薄弱處 —— 頭部與軀體的銜接縫隙,瞬間刺入!高濃度的消化酶如同毒液般瘋狂注入,線蟲的軀體瞬間劇烈扭動起來,細長的身體在腸液中翻滾掙扎,尖口器胡亂刺向四周,卻始終無法擺脫張河的吸附。

張河死死咬住線蟲不放,意識如餓狼般探入對方的細胞殘骸,在混亂的基因片段中瘋狂篩選。終於,他捕捉到了那兩段關鍵序列:一段控制體表分泌抗消化液的角質層,另一段則指導生成吸附腸道壁的微型吸盤。

基因片段剛被整合進細胞核,張河的體表就立刻發生變化。破損的幾丁質外殼下,一層光滑的角質層快速覆蓋,消化液接觸到角質層的瞬間,便被彈開成細小的水珠;軀體一側迅速長出三四個芝麻大小的吸盤,牢牢吸住腸道內壁,再也不用隨腸液漂浮。

而那只線蟲,早已在消化酶的作用下化爲一灘營養液,被張河虛弱的細胞勉強吸收了少許 ,足夠支撐他暫時活下去。

消化液的侵蝕停止了,身體的劇痛也漸漸緩解,但張河的意識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貼着腸道內壁,感知着沙丁魚體內的動靜:心髒在規律跳動,血液順着血管奔流,肌肉收縮時帶動軀體在海水中穿梭。

這具曾將他逼入絕境的軀體,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牢籠,而是一座充滿能量的 “寶庫”。

“寄生蟲需要寄生求存,可我不是寄生蟲。”

張河的意識中燃起冰冷的火焰,之前被吞入腹中的恐懼、瀕死的絕望,此刻都轉化爲吞噬的欲望。

“你想把我當食物,那我就先吃掉你!”

他不再滿足於被動防御,立刻調動新獲得的鑽刺基因,將刺吸式口器再次強化 —— 尖端變得更尖銳,且能分泌溶解肌肉組織的特殊酶液。

張河對準腸道壁較薄的區域,猛地將口器刺入,酶液瞬間瓦解了腸壁的肌肉纖維,原本堅韌的組織如同被水泡軟的紙,輕易就被撕開一道小口。

腸壁的破損引發了沙丁魚的本能反應,軀體開始劇烈扭動,腸道收縮的力度陡然加大,試圖將這個 “入侵者” 擠壓出去。但張河早已用吸盤牢牢固定住身體,同時加快了鑽刺的速度,口器不斷深入,一點點向着沙丁魚的腹腔鑽去。

當終於突破腸壁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涌來 —— 是沙丁魚的體液。張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體表的角質層調整爲 “吸收模式”,無數微小的吸管狀突起從軀體表面伸出,瘋狂汲取着周圍的營養:肌肉細胞的蛋白質、血管中的營養物質、內髒器官的能量儲備…… 每吸收一分能量,他的軀體就強壯一分,受損的細胞快速修復,鞭毛重新變得粗壯,復眼的分辨率也逐漸恢復。

他像一只鑽進蘋果的蟲子,在沙丁魚體內肆意穿梭。先是啃食柔軟的內髒,再順着血管向肌肉組織蔓延,所到之處,細胞被分解成能量流,源源不斷地匯入他的體內。沙丁魚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心髒跳動的頻率逐漸減緩,原本銀亮的軀體開始變得蒼白 —— 它的生命力,正被張河從內部一點點吞噬。

張河的意識擴散到沙丁魚的每一寸軀體,能清晰感知到這只獵物生命力的流逝。他不再是那個躲在細胞裏的渺小意識,也不是依賴寄生的弱者,而是以掠奪者的姿態,在獵物的軀體中完成着新一輪的進化。

黑暗的海水中,沙丁魚的軀體緩緩下沉,體表的鱗片開始脫落,腹腔內,一個不斷壯大的身影正在貪婪地吞噬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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