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板傳來的消息像一聲警鍾,瞬間將格律詩本就緊繃的神經拉到了極致。劉冰和肖亞文都清楚,樂聖這種級別的巨頭,一旦開始動用盤外招,其能量和手段絕非小打小鬧。
肖亞文第一時間與歐陽雪、劉冰開了緊急電話會議。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破壞證據鏈的可信度,或者迫使關鍵證人不敢作證甚至改口。”肖亞文的聲音透過話筒,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們必須立刻采取應對措施。”
“王廟村那邊,劉冰你已經安排了,很好。重點是那幾戶負責核心工序、出貨量大的農戶,以及馮世傑。他們是主要目標。”肖亞文分析道,“歐陽董事長,公司這邊的所有原始憑證,尤其是財務流水和合同原件,必須立刻進行二次備份和加密保管,確保萬無一失。”
“我馬上安排!”歐陽雪立刻應道,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另外,”肖亞文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對方真的接觸了我們的證人,並且施加了壓力,我們需要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劉先生,你在村裏,要留意任何異常動向,尤其是農戶情緒的變化。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反向取證,記錄下對方的不當接觸行爲,這本身也可以成爲我們反擊的武器。”
“明白!我會盯緊的。”劉冰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這場官司,早已超出了單純的法律辯論,變成了一場全方位的攻防戰。
接下來的幾天,王廟村仿佛成了一個無形的戰場。劉冰幾乎沒有離開,和馮世傑同吃同住,時刻留意着村裏的風吹草動。他不再僅僅強調“怎麼說”,更關注農戶們的神情舉止,留意是否有陌生車輛在村外徘徊,是否有村民接到奇怪的電話。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村民們雖然得到了提醒,但那種被大公司盯上的恐懼感,還是如同烏雲般籠罩在心頭。有些人幹活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人私下裏問馮世傑:“世傑,這官司……咱們真能贏嗎?會不會惹上大麻煩?”
每當這時,馮世傑總是按照劉冰和肖亞文交代的,努力安撫:“怕啥!咱們一不偷二不搶,憑手藝吃飯,有啥好怕的?公司請了北京的大律師,證據扎實着呢!只要咱們自己不亂,誰也奈何不了咱們!”
劉冰也會適時出現,用他那套半真半假的“江湖氣”給大家打氣:“鄉親們放心!我劉冰把全部家當都押上了,比你們更怕輸!但咱們占着理呢!樂聖那是嚇唬人的紙老虎!等官司贏了,咱們格律詩的名氣就打響了,到時候訂單多得做不完,大家就等着數錢吧!”
他的話語雖然粗糙,卻帶着一種莫名的煽動性和信心,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彌漫的恐慌情緒。
然而,暗箭還是來了。
第三天下午,一個穿着西裝革履、自稱是“市場調研公司”顧問的男人來到了村裏,拿着問卷,說要了解農村手工業發展情況,問題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格律詩和王廟村的合作模式上引,甚至試探性地問及“公司管理是否嚴格”、“會不會克扣工錢”之類敏感問題。
接待他的村民立刻想起了劉冰和馮世傑的警告,敷衍了幾句,便借口有事走開了,然後馬上通知了馮世傑。
馮世傑和劉冰立刻警覺起來。劉冰讓馮世傑去周旋,自己則躲在暗處觀察。
那“顧問”見問不出什麼,又試圖用遞煙、套近乎的方式,暗示如果提供一些“內部情況”,可以獲得“豐厚的報酬”。
馮世傑雖然憨厚,卻不傻,牢記着劉冰的交代,打着哈哈,一概回絕:“我們這就是農戶自己接點零活幹,沒啥內部情況,公司的事我們也不清楚。”
那男人見軟的不行,語氣漸漸變得強硬,甚至帶着一絲威脅的口吻,說什麼“大公司的手段多得很”、“別爲了點小錢惹上大麻煩”。
就在這時,劉冰從旁邊走了出來,手裏拿着手機,攝像頭明顯開着,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喲,這位老板,幹嘛呢?打聽事情就打聽事情,怎麼還嚇唬上我們老鄉了?你們市場調研公司還兼職幹這個?”
那男人沒料到突然冒出個人,還被拍了視頻,臉色頓時一變,強裝鎮定:“你是什麼人?我正常做調研,你拍什麼拍?”
劉冰嘿嘿一笑:“我?我是這村的投資人,關心一下村裏的營商環境不行啊?你哪個調研公司的?工牌我看看?剛才你說那什麼‘大公司’、‘大麻煩’,再說一遍我聽聽?我也學習學習。”
男人見劉冰混不吝的樣子,又忌憚被錄像,頓時慫了,支吾了幾句,灰溜溜地開車走了。
劉冰看着車子揚起的塵土,臉色沉了下來。他立刻將情況報告給了肖亞文。
“錄像保存好。雖然可能不夠直接證據,但也是一個記錄。”肖亞文指示道,“對方一次不成,可能還會有其他手段。繼續加強警惕。”
果然,第二天,又有一個自稱是“記者”的女人來到村裏,想要“采訪”王廟村模式的成功經驗,但問的問題同樣刁鑽。同樣被警惕的村民敷衍了過去。
接連的試探和碰壁,似乎讓樂聖方面暫時收斂了。王廟村暫時恢復了平靜,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依然存在。
然而,壓力之下,也顯現出人心的向背。絕大多數農戶在經歷了最初的恐慌後,看到公司(劉冰和馮世傑)始終和他們站在一起,並且成功挫敗了對方的幾次試探,反而生出一種同舟共濟的凝聚力。他們更加努力地保證產品質量,對外口徑也越發統一。
但也有極個別的人,在壓力和可能存在的私下利誘下,動搖了。
一天晚上,馮世傑悄悄找到劉冰,面色凝重:“劉總,老趙家……就是那個負責最後總裝調試的老趙,他老婆今天偷偷跟我說,前兩天有人私下找到他,說只要他肯在需要的時候說幾句對公司不利的話,就給他兒子在城裏安排個工作,還能給一筆錢……”
劉冰的心猛地一緊!果然還是找到了最薄弱的環節!老趙手藝好,負責關鍵的總裝和初步調試,他的證言非常重要!
“老趙什麼意思?”劉冰急忙問。
“老趙沒答應,但也沒明確拒絕,就是愁得睡不着覺,抽煙抽得厲害。”馮世傑嘆氣道,“他兒子大學畢業半年了,一直沒找到合適工作,家裏壓力大……他是老實人,不想幹虧心事,但又……”
劉冰沉默了。這是最棘手的情況。對方沒有用強硬的威脅,而是抓住了人的軟肋進行利誘。
“走,去看看老趙。”劉冰當機立斷。
來到老趙家,昏暗的燈光下,老趙正蹲在門口悶頭抽煙,眉頭緊鎖。看到劉冰和馮世傑,他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慌亂和羞愧。
劉冰沒有繞彎子,直接坐在他旁邊的門檻上,也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趙師傅,你的事,世傑跟我說了。”
老趙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了。
“趙師傅,我不是來逼你的。”劉冰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平和,“我就跟你說幾句實在話。”
“第一,樂聖那邊給你畫的餅,能不能真吃到嘴,兩說。就算吃到了,你這心裏一輩子能踏實嗎?咱們王廟村的老少爺們,以後怎麼看你?你兒子要是知道工作是怎麼來的,他能抬得起頭嗎?”
老趙夾着煙的手微微顫抖。
“第二,”劉冰看着他,“咱們這官司,贏面很大!肖律師是北京來的大狀,證據對咱們極其有利!等贏了官司,格律詩就不是現在的格律詩了!到時候公司擴大規模,正需要技術過硬又可靠的老師傅來帶隊伍,工資待遇能差得了?你兒子學什麼的?要是專業對口,將來進公司發展,不是比去別人那裏看臉色強?”
劉冰畫出的這個餅,更實在,更符合老趙的期望。
“第三,”劉冰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狠勁,“趙師傅,你是我劉冰請來的,信得過的人。這次你要是幫了公司,幫了我劉冰,我記你一輩子好!以後有我劉冰一口吃的,就絕餓不着你老趙家!但要是……”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劉冰將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學到的那點東西,用到了極致。
老趙猛地抬起頭,看着劉冰真誠(至少看起來真誠)又帶着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關切的馮世傑,眼眶有些發紅。他狠狠地將煙頭摁在地上,用腳碾碎,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劉總,馮經理,你們別說了!我老趙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當初公司給我們活路,教我們技術,我們不能幹那缺德事!兒子工作的事,我再想辦法!這官司,我挺到底!誰再來找我,我大耳刮子扇他!”
劉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老趙的肩膀:“好!趙師傅!是條漢子!你放心,你兒子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官司贏了,我第一個給你解決!”
走出老趙家,夜風清涼。劉冰和馮世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後怕和慶幸。
最危險的一道坎,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邁過去了。
人心,經住了考驗。
王廟村這道防線,在暗箭侵襲之下,反而被打磨得更加堅固,真正成了肖亞文所期望的——銅牆鐵壁。
劉冰抬頭望着星空,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場戰爭,遠比他想象得更殘酷,也更鍛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