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已褪去寒意，西市的糖畫攤前圍滿了孩童。
沈清辭捏着兩串山楂糖葫蘆站在人群外，石榴紅的裙擺被春風吹得微微揚起，腰間的銀鈴偶爾發出細碎的聲響 —— 自上元宮宴後，她總下意識地按住鈴鐺，仿佛那叮當聲會泄露心底的秘密。
“聽說了嗎？七皇子要娶丞相家的嫡女了！” 賣花姑娘的聲音順着風飄過來，帶着幾分篤定的興奮，
“我表姑在丞相府當差，親眼看見七皇子送了定情的玉佩呢！”
沈清辭捏着糖葫蘆的手指猛地收緊，竹籤刺進掌心也沒察覺。
方才還覺得酸甜誘人的山楂，此刻像淬了冰，凍得她舌尖發木。
她踉蹌着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糖人攤，蜜糖澆築的孫悟空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亮晶晶的糖渣。
“你這姑娘！” 攤主的怒斥聲裏，沈清辭已經轉身沖進了人群。
糖葫蘆掉在地上，裹着糖衣的山楂滾進泥水裏，像一顆顆被碾碎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七皇子暫住的別院外的。
朱漆大門緊閉着，門環上的銅獅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幾個灑掃的仆婦正湊在一起說笑，見她來了慌忙行禮，眼神裏卻藏着幾分探究。
“七哥哥在嗎？” 沈清辭的聲音發顫，指尖反復摩挲着袖口 —— 那裏還藏着片新剪的海棠剪紙，是她今早特意照着蕭煜教的法子做的。
“殿下正在會客。”
門房的回答客客氣氣，卻攔着不讓她進。
會客？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
她繞到別院後牆的柳樹下，那裏有個狗洞，是她和蕭煜小時候偷偷進出的秘密通道。
裙擺被勾出細紗，手心被磨出紅痕，她卻顧不上疼，鑽進去時正好撞見蕭煜送客人出門。
庭院裏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蕭煜穿着月白錦袍站在花下，而他對面的少女穿
着石青色衣裙，鬢邊別着支碧玉簪，正是丞相之女蘇婉。
“七殿下留步。”
蘇婉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繡着蘭草的手帕，輕輕遞給蕭煜，“這是我親手繡的，還請殿下收下。”
沈清辭的呼吸驟然停住。
她看見蕭煜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方手帕。
陽光穿過海棠花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卻足以讓她渾身冰涼。
那方手帕落在他掌心的瞬間，沈清辭轉身就跑。
發間的赤金鑲珠簪不知何時鬆了，“啪” 地掉在地上，碎成兩半。她不敢回頭，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疼，比上元節的宮燈還要喧囂。
“清辭！” 蕭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急促的喘息，“你聽我解釋！”
她跑得更快了，像只受驚的小鹿，撞開垂落的柳條，任由尖銳的枝椏劃破手背。
直到被他堵在護城河的柳樹下，她才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爲什麼不回頭？” 蕭煜的聲音就在耳畔，帶着他慣用的溫和，此刻卻只讓她覺得諷刺。
沈清辭猛地轉過身，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解釋什麼？解釋你爲什麼接她的手帕？還是解釋京城裏
那些傳言都是假的？” 她指着自己的發間，“我的簪子碎了，就像你說的那些話！”
蕭煜的目光落在她散亂的發髻上，喉結滾動了兩下：“那手帕是她硬塞給我的，我……”
“我都看見了！”
她打斷他，聲音哽咽，“宮宴上你護着我，轉頭就和丞相之女私相授受。蕭煜，你是不是覺得我沈清辭很好騙？”
她想起小時候他說要護她海棠常開，想起宮宴上他替她暖耳朵的溫度，那些溫柔此刻都變成了扎人的刺。
蕭煜上前一步想碰她，卻被她猛地躲開。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痛楚：“清辭，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需要丞相的支持，暫時不能……”
“不能什麼？”
沈清辭逼視着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不能告訴她你心裏有人？還是不能承認你和我在一起？”
她後退半步，腳後跟踢到河岸的石子，“你說過會護着我的海棠，可現在它們要謝了……”
最後幾個字消散在風裏，帶着絕望的顫抖。
蕭煜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忽然想起上元夜她仰頭看他的樣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簪，指尖被尖銳的斷口劃破，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極了將落的海棠花瓣。
“我幫你重新插上。”
他聲音低啞，小心翼翼地想觸碰她的發間。
沈清辭卻猛地偏頭躲開，碎發掃過他的手背，帶着微涼的觸感。
“不必了。”
她別過臉，望着潺潺的河水，“七皇子還是好好準備和丞相之女的婚事吧。”
說完轉身就走，銀鈴在寂靜的河岸響起，叮當作響，像是在爲這段夭折的情愫敲喪鍾。
蕭煜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截斷簪，直到指腹被硌得生疼。
他望着沈清辭決絕的背影，忽然想起謀士
今早的話：“殿下，太子黨羽密布，若能拉攏丞相，方能站穩腳跟。沈將軍雖手握兵權，卻始終與皇室保持距離，未必可靠。”
那時他沉默着沒說話，卻在蘇婉送來手帕時沒有立刻歸還。
他以爲能瞞住，以爲能在權力與真心間找到平衡，卻忘了沈清辭最恨欺騙。
河風吹起他的衣袍，帶着海棠花的甜香，此刻卻只讓他覺得窒息。
沈清辭沿着河岸慢慢走，眼淚掉進河裏，暈開一圈圈漣漪。
她想起書房裏他教她寫 “煜” 字時的耐心，想起他替她擋雨時的溫柔，那些畫面像碎玻璃一樣扎在心上。
路過柳樹下，她撿起塊石子，用力砸向水面，水花濺溼了裙擺，卻沖不散心底的委屈。
“小姐，您怎麼在這兒？” 春桃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拿着件披風，“將軍府都亂翻了天，夫人讓您趕緊回去。”
沈清辭沒說話，任由春桃把披風裹在她身上。
轉身時，看見蕭煜還站在原地，遠遠望去像尊孤寂的石像。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隔着粼粼波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又飛快地避開。
那一眼裏有太多未說出口的話 —— 他的愧疚，她的失望，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頭，越勒越緊。
回到將軍府時，沈從安正在書房發脾氣，案上的兵書被摔得滿地都是。
看到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皺了皺眉：“去哪了？”
“沒去哪。”
沈清辭低頭看着腳尖，聲音悶悶的。
“是不是又去找七皇子了？”
沈從安的聲音陡然嚴厲，“我早就說過，皇家子弟最是薄情，你偏不聽！”
他撿起地上的《孫子兵法》，“看看這個！看看你父親我是怎麼在沙場拼殺，才換來沈家的地位！你以爲情愛能當飯吃？”
沈清辭被訓得抬不起頭，眼淚卻倔強地不肯再掉。
她知道父親是爲她好，卻不懂爲什麼真心會這麼難。
夜裏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着，摸到枕下的平安符 —— 那是她親手繡給蕭煜的，針腳歪歪扭扭，此刻卻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而七皇子府的書房裏，蕭煜正對着那方蘭草手帕出神。
謀士走進來，見他臉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問：
“殿下，丞相那邊已經鬆口，願意支持您爭奪儲位。只是……” 他頓了頓，“沈將軍今日在朝堂上公
開支持太子，怕是……”
蕭煜猛地攥緊手帕，布料的紋路硌進掌心：“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將軍府的方向，那
裏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燈火，像沈清辭此刻冰冷的心。
“派人去查，是誰在散播我和蘇婉的流言。”
他聲音冷得像冰，“還有，看好沈小姐，別讓她出事。”
謀士躬身退下後，蕭煜從懷裏掏出片兔子剪紙 —— 那是上元宮宴上沈清辭塞給他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他輕輕撫平褶皺，忽然想起她紅着臉說 “辟邪的” 時的樣子，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接下來的幾日，沈清辭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到蕭煜的地方。
她不再去別院外的海棠樹下等他，不再托
人給他送親手做的點心，甚至在回府時特意繞開他可能經過的街道。
可越是躲避，那些回憶就越是清晰。
她會在繡活時突然想起他教她寫字的樣子，會在吃飯時想起他把
肉夾給她的溫柔，會在夜裏驚醒，夢見他在宮宴上替她暖耳朵的溫度。
三月中旬的一天，沈清辭去繡坊取訂做的香囊，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林婉卿的聲音：“我就說嘛，七皇子怎麼可能真的喜歡沈清辭？人家可是要娶丞相之女的，沈清辭不過是他用來拉攏將軍府的棋子罷了。”
“可不是嘛，聽說七皇子昨天還陪蘇小姐去逛廟會了呢。”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沈清辭站在門外，指尖緊緊攥着衣角，直到布料被捏出褶皺。
她推開門，林婉卿看到她，臉上閃過一
絲慌亂，隨即又換上嘲諷的笑：“喲，說曹操曹操到。沈小姐，要不要也來訂個喜帕？說不定很快就能用上了。”
“你閉嘴！” 沈清辭的聲音發顫，抓起桌上的繡花針就想扔過去，卻被春桃死死攔住。
“小姐，別跟她一般見識。”
春桃拉着她往外走，“我們回家。”
離開繡坊後，沈清辭一路沉默，直到走到護城河的柳樹下，才突然蹲在地上哭起來。
春桃急得團團轉，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哭了不知多久，她抬起頭，看見蕭煜站在不遠處，手裏拿着支海棠花枝，花瓣上還帶着露珠。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說什麼，卻被沈清辭冰冷的眼神止住。
“七皇子還是把花送給丞相之女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我沈清辭不稀罕。”
蕭煜看着她通紅的眼眶，喉結滾動了兩下：“清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她逼視着他，“你告訴我，你沒有默許流言？你沒有接過她的手帕？你沒有陪她逛廟會？”
蕭煜沉默了。
他確實沒有否認流言，確實接過了手帕，也確實在逛廟會時偶遇了蘇婉 —— 那時他是想找機會歸還手帕，卻被路人誤傳成同行。
可這些解釋在沈清辭的質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說不出來了？”
沈清辭笑了笑，眼淚卻又掉了下來，“蕭煜，我們到此爲止吧。”
她轉身離開時，蕭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着熟悉的溫度，卻讓她猛地一顫。
“清辭，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聲音裏帶着懇求，“等我站穩腳跟，一定會……”
“不必了。”
沈清辭用力甩開他的手，“我爹說的對，皇家子弟最是薄情。我沈清辭耗不起，也不想耗。”
她的目光掃過他手裏的海棠花，“以後別再送我花了，我的海棠，不需要你的灌溉。”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銀鈴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巷口。
蕭煜站在原地，手裏的海棠花掉在地
上，被風吹得翻滾着遠去，像一段再也追不回的時光。
遠處的茶樓裏，太子蕭景放下茶杯，看着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身旁的李公公諂媚地笑道：“殿下英明，如此一來，七皇子不僅失去了沈將軍的支持，還與沈小姐反目，真是一箭雙雕。”
太子沒說話，目光落在蕭煜孤寂的背影上，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他要的從來不止是拉攏丞相，更是要
讓蕭煜衆叛親離，永無翻身之日。
而蕭煜並不知道，他爲自保而做出的妥協，不僅傷了沈清辭的心，更讓自己離最初的承諾越來越遠。
護城河的水流淌着，帶走了三月的海棠花瓣，也帶走了那段尚未說出口的情愫，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誤會，在權力的漩渦裏，等待着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