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證鑑定中心的實驗室,即使是凌晨,也燈火通明。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化學試劑和儀器運轉時散發的微熱氣息。
沈雨薇換了白大褂,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正站在一排精密的分析儀器前,眉頭微蹙地盯着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數據流。
林溯和周正陽站在隔離玻璃外,透過觀察窗看着裏面。林溯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專注,像等待獵物的鷹。
周正陽則顯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看着手表。重啓七年前案子的物證檢驗,即便有陳局的特批,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部分原始物證因保管年限問題已經移交或銷毀,剩餘的則封存在市局的老證物庫房,調取和重新開封都需要繁瑣的手續和多名負責人在場。
更重要的是,這個舉動本身,意味着對當年案件結論的隱性質疑,觸動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經。
“老證物庫那邊已經協調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我和你、沈醫生,還有檔案室的老王、監察科的劉主任一起過去開封。”
周正陽低聲對林溯說,
“希望還能剩下點有用的東西。”
林溯點點頭,目光沒有離開實驗室內的沈雨薇。她在同時分析幾份樣本:從張昊公寓循環扇葉片上提取的微量殘留、吳志峰脖子上的“懺悔之環”內側擦拭物、檔案館地下庫房的空氣捕捉濾膜,以及從技術科緊急調取的、當年7.23案現場勘查報告中提到的“現場空氣樣本記錄”(當時出於嚴謹,曾用活性炭管吸附了部分空氣,但樣本量極少,且從未進行過深度分析,一直被忽略)。
屏幕上,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GC-MS)的圖譜像一座座尖銳的山峰,代表着不同的化合物。沈雨薇熟練地作着,將幾個樣本的圖譜進行疊加比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裏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和沈雨薇偶爾點擊鼠標的輕微聲響。
突然,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在屏幕上一個特定的區域。她放大圖譜,手指快速敲擊鍵盤,調取數據庫進行匹配。
“有發現了。”沈雨薇抬起頭,透過玻璃看向林溯和周正陽,用內部通話器說道,“幾個樣本中都檢測到了乙酸異戊酯,濃度和有差異,但都存在。
另外,還有兩種共同的微量成分:苯乙酮和γ-丁內酯。”
她將匹配結果投到觀察窗旁邊的小屏幕上。苯乙酮,具有類似杏仁的甜味,常用作香料中間體,也是某些精神藥物的前體或副產物;
γ-丁內酯(GBL),無色無味,但在體內可轉化爲中樞抑制劑GHB(γ-羥基丁酸),曾被濫用作“藥”或鎮定劑,嚴格管制。
“這三種物質按特定比例混合,會產生一種復合的甜膩氣味,乙酸異戊酯的果甜爲主,苯乙酮提供杏仁底調,γ-丁內酯本身無味,但可能作爲溶劑或增效劑。”
沈雨薇解釋道,
“更重要的是,γ-丁內酯在人體內代謝成GHB後,具有鎮靜、放鬆、抑制短期記憶形成的作用。而苯乙酮,有研究表明,在高濃度或長期暴露下,可能影響神經遞質平衡,產生焦慮或致幻效果。”
林溯立刻抓住關鍵:“所以,這種混合氣味,不僅是標記,更可能是秦楓‘記憶預’實驗的一部分?通過吸入,配合特定頻率的聲音,來強化或擾記憶編碼?”
“非常可能。”沈雨薇點頭,
“低濃度的GHB可以使人放鬆、意識模糊,更容易接受暗示。結合特定頻率的聲波(可能直接作用於腦波),以及可能同時呈現的視覺畫面(秦楓提到的‘畫面’),完全有可能對短期記憶的鞏固過程進行定向擾,甚至植入虛假片段。”
周正陽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當年倉庫裏,陸明和你,可能都吸入了這種玩意兒?然後聽着那個鬼頻率,所以才……”
“所以陸明才會在行動中出現判斷延遲?所以我才會在記憶中對某些細節模糊不清,而對另一些細節(比如血腥味)異常深刻?”林溯接道,心頭寒意更甚。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和陸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都成了秦楓實驗的“被動受試者”!陸明的重傷,可能不僅僅是因爲“變量失控”,更是因爲藥物和聲波影響了他的反應速度!
“需要確認。”沈雨薇語氣嚴肅,“這需要當年現場空氣樣本中檢測到同樣的混合物。但我調取的記錄顯示,當年的空氣樣本只做了常規毒物篩查(一氧化碳、常見揮發性毒物),沒有針對這種特定混合物的分析。而且,樣本量極少,重新檢驗可能耗盡樣本,且不一定能檢出所有成分。”
“明天開箱,找其他可能吸附了氣味的物證。”林溯沉聲道,“陸明的作戰服,我的作戰服,現場發現的彈殼、碎片,任何纖維材料。”
“還有,”沈雨薇補充,“這種混合物的揮發性和殘留性有特定規律。如果當年在現場使用過,那麼使用裝置的附近,或者施放者的身上,可能會留下更高濃度的痕跡。秦楓當時作爲顧問在場,他的衣物或個人物品……”
周正陽眼神一凜:“秦楓‘死後’,他的個人物品一部分由家屬領走,一部分作爲遺物歸檔。我立刻去查!”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固定電話響了。沈雨薇接起,聽了幾句,臉色微變。
“樓下接待處說,有我的快遞,必須本人籤收。”她看向周正陽和林溯,“我沒有網購。”
三人立刻警覺。周正陽示意沈雨薇留在實驗室,自己和林溯下樓查看。
接待處值班民警遞過來一個不大的硬紙板盒,外面套着普通的快遞袋,收件人寫着“沈雨薇博士”,寄件人信息模糊,只有一個打印的本地地址,經核實是虛假的。
沒有危險品標識,但搖晃起來裏面有輕微的碰撞聲。
周正陽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快遞袋和紙盒。
裏面沒有爆炸物,只有一個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袋子裏裝着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灰色海綿,以及一張打印的紙條。
海綿大約拇指大小,看起來陳舊,有點髒。
紙條上寫着:
【致沈博士:一點來自過去的樣本,或許能幫助你驗證猜想。它曾在7.23的夜晚,吸收過真相的氣息。處理時請小心,它很脆弱。——一個匿名的者】
7.23的夜晚?吸收過真相的氣息?
林溯和周正陽立刻將東西帶回實驗室。沈雨薇同樣戴好手套,在通風櫃內取出海綿,用鑷子夾起一小部分,放入樣品瓶。
“像是某種隔音或緩沖材料。”沈雨薇仔細觀察,“多孔結構,容易吸附氣味和微量物質。”
她將樣品放入頂空進樣器,連接GC-MS。等待結果的時間裏,三人沉默着,氣氛凝重。匿名寄送物證,還知道他們的調查進度,這顯然是秦楓或者M的手筆。他像在玩一個貓鼠遊戲,不時丟出一點餌料,確保獵物不會跟丟。
儀器嗡鳴,結果很快出來。
沈雨薇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縮。“檢測到了。同樣的三種化合物:乙酸異戊酯、苯乙酮、γ-丁內酯。濃度比例……與檔案館空氣樣本中的殘留比例高度相似,但濃度高出數十倍。而且,還檢測到微量的皮膚油脂和棉綸纖維成分。”
皮膚油脂和棉綸纖維?這說明這塊海綿曾與人的皮膚和某種棉綸面料(可能是衣物)密切接觸過。
“能分析出油脂的DNA嗎?”周正陽急問。
“微量,且時間久遠,降解嚴重,做常規STR分型希望渺茫。”沈雨薇搖頭,“但可以做線粒體DNA測序,需要時間,而且只能用於排除,不能用於認定。”
“有總比沒有強。”周正陽立刻安排送檢。
林溯則盯着那塊海綿,大腦飛速運轉。灰色海綿,多孔,吸附性強……它可能來自什麼地方?當年倉庫現場?還是秦楓使用的某種設備的填充物?
“查一下當年倉庫的勘查照片和物品清單,有沒有類似的海綿材料出現。”林溯對周正陽說。
周正陽立刻打電話讓值班人員調取電子檔案。
很快,照片傳來。在倉庫二樓那個林溯記憶中曾有反光的位置附近,一堆廢棄的機器零件中,確實有一塊類似的、用於機器減震的灰色海綿墊,但照片顯示它完整地在那裏,沒有被取走。
不過,照片清晰度有限,無法確認是否缺少了一小塊。
“如果這塊海綿來自那裏,那麼它很可能吸附了秦楓或其助手在二樓作設備時,釋放出的高濃度混合氣體。”
林溯分析,
“寄件人知道我們正在查氣味線索,特意送來。這說明,秦楓對我們的動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在我們附近觀察。”
這種被窺視的感覺令人極度不適。
“者?”周正陽咀嚼着紙條上的這個詞,“誰會自稱者?黑色S?還是……秦楓團隊裏的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林溯那部特殊手機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條短信,來自M的號碼:
【海綿喜歡吸收記憶的味道,不是嗎?它沉默地見證了那一晚的喧囂與寂靜。現在,它把味道還給你們。氣味是第二把鑰匙,你們已經握在手中。但小心,鑰匙孔不止一個,錯誤的入會觸發警報。下一個提示:畫面需要載體,載體需要眼睛。誰的眼睛,既看着過去,也映着現在?——M】
畫面需要載體,載體需要眼睛。誰的眼睛,既看着過去,也映着現在?
這像是一個謎語。眼睛……攝像機?監控?還是……人?
“蘇茜,”林溯通過通訊器呼叫,“查一下當年7.23倉庫案現場及周邊,所有可能的監控點,包括官方安裝的、附近商戶私人的、甚至交通攝像頭。重點是,有哪些監控的錄像資料是當年未被調取或忽略,但理論上可能拍到倉庫二樓窗戶或周邊區域的。”
“明白!”蘇茜應道,“另外,頭兒,我剛在梳理秦楓‘生前’的通訊記錄時,發現一個加密的海外雲存儲賬戶,最近一周有登錄活動。我正在嚐試破解,但需要時間。”
“加緊。”周正陽道。
翌上午九點,市局地下二層,老證物庫房。
厚重的防爆門緩緩打開,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防腐劑氣味撲面而來。庫房內燈光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金屬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貼着封條的紙箱和證物袋。空氣陰冷燥。
檔案室的老王和監察科的劉主任已經到了,兩人表情嚴肅,帶着公事公辦的態度。開封七年前的舊案證物,即便是周正陽拿着局長的批條,也讓他們感到壓力。
“7.23倉庫槍擊案,編號7-23-001至7-23-089號證物,都在第三排D區。”老王翻着手中的紙質目錄,指向深處。
衆人走過去。相關的證物箱有十幾個,大部分落滿了灰。
按照程序,周正陽、劉主任、老王三人共同檢查封條完整性,然後由周正陽和沈雨薇(戴着手套)負責取出證物,林溯在一旁記錄和觀察。
首先打開的是現場彈殼、彈頭證物袋。接着是陸明和林溯當時使用的配槍(已做安全處理)。
然後是現場提取的血跡樣本、衣物碎片、足跡模型……
林溯的目光緊緊跟隨着每一件物品。當他看到陸明那件染血的、被剪開的作戰服上衣時,呼吸微微一滯。七年了,血跡已經變成深褐色,布料僵硬。
沈雨薇小心地取出一部分纖維樣本,放入專用容器,準備帶回實驗室檢驗是否吸附了特殊化學氣味。
接着,是現場發現的“嫌疑人”物品(一個背包,裏面有些雜物),以及一些環境證物,包括從二樓窗口附近提取的灰塵樣本、幾個煙頭、還有……一塊灰色海綿墊的證物袋!
正是照片上二樓機器旁邊的那塊!但證物袋裏的海綿墊看起來基本完整。
林溯仔細查看證物袋標籤:提取位置“倉庫二樓東南角廢棄紡紗機減震墊”,提取時間“案發後次”。
他記得照片上,這塊墊子似乎缺了一角?但眼前這塊邊緣雖然不規則,卻看不出明顯的新鮮撕裂痕跡。是照片角度問題,還是……
沈雨薇也檢查了這個證物袋,搖搖頭:“封條完整,應該沒被動過。但爲防萬一,我也取樣。”
繼續開箱。在一個標注“現場零星物品”的箱子裏,林溯看到了幾個用密封袋裝着的、不起眼的小東西:一顆脫落的紐扣,一段斷裂的皮質背帶,還有……一個微型紅外LED燈珠,連着斷裂的細導線。
燈珠?林溯心中一動。當年現場有這種電子元件?勘查報告裏似乎沒着重提及。
“這個燈珠是哪裏發現的?”他問老王。
老王翻看記錄:“哦,這個……記錄寫的是‘現場地面發現,疑似舊設備脫落零件,無直接關聯性’,所以歸類到零星物品了。”
地面?具置呢?
記錄上只寫了“主倉庫區東南側地面”,沒有更精確坐標。
林溯讓沈雨薇也取了這個燈珠的樣。紅外LED,通常需要配合接收器使用,常用於夜視、遙控或定位標記。
難道當年現場,除了高頻聲波發射器,還有紅外標記設備?
就在他們即將檢查完所有證物時,周正陽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臉色驟變。
“什麼?……確定嗎?好,我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他看向林溯和沈雨薇,聲音低沉急促:“技術科在重新分析當年現場附近的一個交通監控錄像時,有了發現。那個攝像頭原本對着馬路,但鏡頭邊緣拍到了倉庫側面的一小部分。在案發前大約二十分鍾,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倉庫後巷,一個人下車,拎着一個箱子走進了倉庫側門。因爲角度和像素問題,看不清臉,但放大處理後,勉強能辨認出那人穿的外套袖口,有一個獨特的反光標志——像是某個品牌的logo。”
“什麼品牌?”林溯問。
周正陽深吸一口氣:“一個高端戶外品牌的logo,那個品牌……正是秦楓生前最喜歡的牌子。而且,據消費記錄,秦楓確實有一件同款外套。”
畫面……載體……眼睛……
監控攝像頭就是“眼睛”!它看到了過去,記錄下了可能被忽略的畫面!
秦楓,在案發前二十分鍾,親自進入了倉庫!他本不是後來才作爲顧問趕到現場,他早就進去了!
這個發現,如同驚雷,徹底顛覆了當年的時間線,也坐實了秦楓深度參與甚至策劃了倉庫事件!
老證物庫裏,空氣仿佛凝固了。塵埃在從門口透進的光束中狂舞。
林溯感到一股冰冷的憤怒和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秦楓不僅在現場,還可能布置了一切。陸明中彈,絕非意外那麼簡單。
而那個“微型紅外LED燈珠”,那件外套,還有即將到來的氣味分析結果……都在將線索拼向那個可怕的真相。
但秦楓爲什麼要這麼做?他的實驗目的到底是什麼?僅僅是爲了觀察記憶預效果,就不惜以警察的生命爲代價?
還有,那個寄來海綿的“匿名者”,到底是誰?是善意提醒,還是另一個陷阱?
謎團更深,但光亮也開始刺破迷霧。
林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無論真相多麼黑暗,他都必須走下去。
爲了陸明,也爲了所有被秦楓的“研究”所傷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