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她抬起頭時，蘇沐風立刻感覺到不同。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清澈如秋水，卻又深邃如寒潭。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察人心。她看向蘇沐風時，蘇沐風竟有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
“蘇少俠，請坐。”柳如煙的聲音也很好聽，如珠落玉盤。
蘇沐風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這才注意到柳如煙正在寫的是一幅字：“山雨欲來風滿樓”。字跡娟秀中帶着鋒芒，最後一筆如劍出鞘。
“秦老的信我已收到。”柳如煙放下筆，仔細打量着蘇沐風，“凌霄子掌門的弟子，果然一表人才。青城之變，我已聽聞，請節哀。”
“樓主認識我師父？”蘇沐風問。
“有過數面之緣。”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十年前，凌霄子掌門曾幫聽雨樓解決一樁麻煩。他爲人正直，劍術通神，是我敬佩的前輩之一。”
她從案下取出秦墨的信，放在桌上：“秦老在信中說，你身負重任，需要聽雨樓的幫助。但具體何事，他未明言。蘇少俠可否告知？”
蘇沐風沉默片刻。秦墨沒有在信中說明，顯然是要他親自判斷是否該信任柳如煙。這一路上，他反復思量，最終決定坦誠相告——至少部分坦誠。
“樓主可知《天機劍典》？”蘇沐風緩緩道。
柳如煙瞳孔微微一縮，但神色很快恢復平靜：“傳說中天機子的武學秘典，三百年來無人得見真容。難道...”
“劍典如今在我手中。”蘇沐風直視柳如煙的眼睛，“但魔教也在尋找它。青城之變，我師父之死，皆與此有關。”
他將青城派當晚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包括葉孤鴻的背叛、師父臨終囑托、劍冢密室，以及墜崖後被秦墨所救。只是隱去了藥王谷的具置和阿青的真實身份。
柳如煙靜靜聽着，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沉思。
許久，她開口道：“蘇少俠可知《天機劍典》爲何會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秦前輩說，劍典中隱藏着武林的大秘密。”
“不止如此。”柳如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雨，“據聽雨樓掌握的情報，《天機劍典》中除了絕世武功，還記載着‘天機閣’的所在。而天機閣中，據說藏着能顛覆整個武林的秘密。”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更關鍵的是，有傳言說，天機閣中有一件寶物，能讓人突破武學極限，達到傳說中的‘破碎虛空’之境。魔教教主東方無我卡在‘天人境’巔峰已二十年，他迫切想要突破。所以，《天機劍典》他志在必得。”
蘇沐風倒吸一口涼氣。破碎虛空？那只是傳說中的境界，三百年來無人達到。
“樓主相信這個傳言？”
“信與不信不重要。”柳如煙回到座位，“重要的是魔教相信，而且他們爲此已經謀劃了三十年。三十年前的正邪大戰，就是魔教尋找劍典的一次嚐試。那一戰雖然失敗，但魔教並未放棄。如今他們卷土重來，聲勢更盛。”
她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情報，攤開在桌上：“這是近三個月來，聽雨樓搜集到的魔教動向。他們已暗中控制了七個中小門派，正在滲透五大劍派。青城之變只是開始，接下來恐怕還會有更多門派遭殃。”
蘇沐風看着地圖上標注的紅點，心情沉重。魔教的勢力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
“那樓主爲何要幫我？”蘇沐風問出最關鍵的問題，“聽雨樓一向中立，不參與正邪之爭。幫助我，等於與魔教爲敵。”
柳如煙微微一笑：“第一，我欠秦老一個人情。第二，聽雨樓雖中立，但也不能坐視魔教荼毒武林。第三...”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魔教近年來頻繁刺探聽雨樓，害我樓中三名執事。這份仇，總要有個了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樓主，梅執事回來了，帶回了那位姑娘。但是...”門外青衣人的聲音帶着焦慮。
“但是什麼？”
“他們被跟蹤了！魔教的人已經追到湖外！”
柳如煙臉色一沉：“來了多少人？”
“至少二十人，由七使中的‘血手’屠剛帶隊。他們正在強闖陣法！”
蘇沐風霍然站起：“阿青！”
“冷靜。”柳如煙按住他的肩膀，“聽雨樓不是那麼容易闖的。梅長空既然能將人帶回來，就有把握甩掉尾巴。魔教能找到這裏，說明我們內部有奸細。”
她眼中寒光一閃：“也好，正好借這個機會清理門戶。”
柳如煙推開書房另一側的門，裏面竟然是一條暗道：“蘇少俠，你先從密道去安全屋暫避。我去會會這位‘血手’屠剛。”
“我與樓主同去。”蘇沐風按住劍柄，“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觀。”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點頭：“也好。但你需答應我一件事——若非必要，不要輕易出手。你的身份越晚暴露，對我們越有利。”
“明白。”
兩人走出書房，樓下已傳來打鬥聲和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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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樓外，湖面上。
二十餘名黑衣人在湖面踏水而行，顯然都身負上乘輕功。爲首的是個彪形大漢，滿臉橫肉，雙手戴着一副精鋼打造的拳套，拳套上布滿尖刺，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正是魔教七使中的“血手”屠剛。
他們原本追蹤梅長空的船到了蘆葦蕩外，但進入蘆葦蕩後便失去了蹤跡。屠剛不是莽夫，知道聽雨樓外必有陣法，便讓手下分散搜索，終於找到陣法的一處破綻——湖面下一暗樁因爲年久失修，露出了水面。
“給我破！”屠剛一拳砸向湖面，真氣激蕩，湖水炸開，露出水下一排木樁。原來這湖中布有“九宮迷魂陣”，木樁位置暗合九宮八卦，不懂陣法者入內便會迷失方向。
但屠剛用的是最粗暴的方法——以力破巧。他連續數拳，將十幾木樁硬生生砸斷，陣法頓時出現缺口。
“沖進去！”屠剛獰笑。
二十餘人沖入湖心小島，與聽雨樓的守衛戰在一處。魔教來人都是好手，尤其屠剛，一雙鐵拳所向披靡，已有三名青衣人傷在他拳下。
“屠剛，你好大的膽子！”一聲清叱從樓中傳出。
柳如煙飄然而出，身後跟着蘇沐風和梅長空。阿青被梅長空護在身後，臉色有些蒼白，但並未受傷。
“柳樓主，別來無恙。”屠剛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柳如煙身上掃視，充滿淫邪之意，“老子奉教主之命，來請柳樓主去總壇做客。順便，取回本教聖物《天機劍典》。”
柳如煙冷笑：“魔教妖人，也配踏入聽雨樓？今來了，就別想走了。”
她玉手一揚，數點寒星射向屠剛。那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淬有劇毒，破空無聲。
屠剛不敢怠慢，雙拳揮舞，拳風激蕩，將梅花針盡數震飛。但他身後兩名手下就沒這麼幸運了，被漏網的毒針射中，慘叫着倒地，轉眼臉色發黑，氣絕身亡。
“好毒的娘們！”屠剛怒喝，“給我上！活捉柳如煙，其餘人格勿論！”
混戰再起。
蘇沐風護在阿青身邊，秋水劍出鞘，劍光如練，瞬間刺倒兩名沖上來的黑衣人。他刻意隱藏了青城劍法的特征，用的多是基礎劍招，但劍意精純，威力不俗。
柳如煙與屠剛戰在一處。她用的是一對短劍，劍法輕靈迅捷，如雙蝶穿花。屠剛拳法剛猛，但柳如煙身法詭異，總能以巧破力，兩人一時難分高下。
梅長空也展現出驚人實力。他手中那卷書竟是兵器——書脊中暗藏細劍，劍法如行雲流水，已有三名黑衣人死在他劍下。
但魔教人數占優，聽雨樓的守衛漸漸落入下風。更麻煩的是，湖外又傳來船只破水聲，顯然還有援兵。
“樓主，這樣下去不行！”梅長空急道，“他們的援兵到了！”
柳如煙眼神一冷，突然抽身後退，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笛，放在唇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玉笛無聲，但湖面卻泛起漣漪。緊接着，蘆葦蕩中飛出無數黑影，竟是成百上千只蝙蝠！
蝙蝠鋪天蓋地撲向魔教衆人，專攻眼睛、咽喉等要害。魔教衆人猝不及防，頓時陣腳大亂。
“驅獸術！”屠剛驚呼，“你果然是天機閣傳人！”
柳如煙不答，笛聲轉急。蝙蝠攻勢更猛，魔教衆人慘叫連連，已有七八人倒地。
屠剛知道今難以得手，咬牙道：“撤！”
剩餘魔教衆人且戰且退，跳上船只，倉皇逃入蘆葦蕩。
柳如煙沒有追擊，收起玉笛。蝙蝠群散去，湖面恢復平靜，只留下十幾具屍體和濃重的血腥味。
“清理戰場，加強戒備。”柳如煙吩咐，又看向蘇沐風，“蘇少俠，你暴露了。”
蘇沐風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剛才混戰中，他雖刻意隱藏，但秋水劍和紫霞真氣還是被有心人看到了。魔教既然知道青城派有個弟子帶走了《天機劍典》，自然會聯想到他。
“抱歉，連累了聽雨樓。”蘇沐風愧疚道。
“無妨。”柳如煙擺擺手，“就算沒有你，魔教遲早也會對聽雨樓下手。今之事，只是讓沖突提前了而已。”
她走到阿青面前，柔聲道：“姑娘受驚了。梅執事，帶這位姑娘去客房休息，好生照料。”
梅長空領命，帶着阿青離開。
柳如煙又看向蘇沐風：“蘇少俠，隨我來，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兩人回到書房。柳如煙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幅古舊的地圖，攤在桌上。
“這是天機閣的大致位置。”柳如煙指着地圖上一處標記，“在川西大雪山深處，具置不明。但《天機劍典》中應該有詳細指引。”
蘇沐風仔細看去，地圖標注的位置在雪山深處，周圍標注着“冰裂谷”、“雪狼群”、“千年冰窟”等危險地帶。
“樓主是想讓我去天機閣？”
“不是想，是你必須去。”柳如煙神色嚴肅，“魔教已經知道劍典在你手中，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搶奪。你留在中原，只會成爲衆矢之的。而天機閣中，或許有能對抗魔教的力量。”
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據聽雨樓古老記載，天機閣中藏有克制魔教‘天魔功’的武學。若你能得到，正邪之戰才有勝算。”
蘇沐風沉默。去天機閣，意味着要穿越千裏險途，面對無數未知危險。但不去的話，又該如何？
“樓主爲何不自己去？”蘇沐風問。
柳如煙苦笑：“天機閣有祖訓，非《天機劍典》持有者不得入內。而且...”她輕嘆一聲，“聽雨樓需要我坐鎮。魔教此次失利，必會卷土重來。我必須留下來，聯合各派，籌備誅魔大會。”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蘇沐風：“這是聽雨樓的‘雨字令’，持此令可在聽雨樓各處分舵獲取幫助。你此去川西，路途遙遠，需要助力。”
蘇沐風接過令牌，入手溫潤，正面刻着“聽雨”二字，背面是一朵梅花。
“我何時出發？”
“三後。”柳如煙道，“這三，我會教你一些雪山生存的技巧，並爲你準備行裝。另外，梅長空會陪你同行一段路，他熟悉川西地形。”
“阿青呢？”蘇沐風問。
“她若願意，可以留在聽雨樓。這裏很安全，她可以繼續鑽研醫術。”柳如煙看着蘇沐風，“但我覺得，她更想跟你一起去。”
蘇沐風心中復雜。他不想讓阿青涉險，但經歷了今晚的事，他也明白，將阿青獨自留下未必安全。
“我會尊重她的選擇。”最終，蘇沐風說道。
談話結束，蘇沐風回到安排的客房。推開房門，卻發現阿青坐在床邊，顯然在等他。
“蘇大哥，你回來了。”阿青起身，眼中滿是擔憂，“柳樓主怎麼說？”
蘇沐風將計劃告訴她。聽到要去川西天機閣，阿青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去。”
“阿青，這一路會很危險...”
“我知道。”阿青打斷他，眼神堅定，“但我在藥王谷學了十七年醫術，不是爲了躲在安全的地方。爺爺常說，醫者當濟世救人。如今魔教爲禍，我雖武功不高，但醫術或許能幫上忙。”
她握住蘇沐風的手：“而且，蘇大哥你內傷初愈，需要有人隨時照看。讓我去吧，我答應你，一定不拖後腿。”
看着阿青清澈堅定的眼神，蘇沐風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去。”
阿青笑了，如春花綻放。
窗外，雨漸漸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蘇沐風站在窗前，望着遠方的天際線。前路漫漫，凶險未知，但他心中卻充滿前所未有的堅定。
師父的仇，武林的安危，天機閣的秘密...這一切，都等着他去解開。
而他的江湖路，從今夜起，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