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陸家坳的土路上就傳來了吉普車和卡車引擎的轟鳴聲。
陸懷瑾站在自家院門口,看着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卷着塵土駛來,在他家附近的空地停下。打頭的是公社那輛熟悉的吉普,後面跟着一輛帶篷的卡車和一輛刷着“公安”字樣的邊三輪摩托車。陣仗比上次考察時還要大。
吉普車上先下來的是臉色不太好的陸建國,緊接着是面無表情的張助理,以及一個穿着深灰色中山裝、戴着眼鏡、手裏拿着筆記本的陌生中年部,神色嚴肅。卡車上下來四五個工作人員,有的拿着皮尺和本子,有的扛着照相機。邊三輪摩托車上則下來兩個穿着公安制服的人,雖然沒佩槍,但那身制服自帶威嚴。
沈清晏站在陸懷瑾身側,手裏緊緊攥着那份連夜趕出來的報告,指尖有些發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亮。周大牛和另外兩個青年站在稍後一點,緊張地咽着唾沫。附近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遠遠看着,交頭接耳。
“王主任今天有縣裏的會,委托李副主任全權處理。”張助理走過來,對陸建國和陸懷瑾介紹那位中山裝部,“這位是公社企管辦的李副主任,負責集體經濟和安全生產監督。這幾位是公社規劃辦和供銷社的同志,這兩位是派出所的同志,過來了解下情況。”
李副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陸懷瑾和他身後的院子,語氣平淡:“陸懷瑾同志是吧?接到一些反映,說你這裏存在私自占用集體土地、違規使用公家物資、以及可能的安全隱患問題。公社領導很重視,派我們過來實地核實一下。請你配合。”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透着公事公辦的冰冷和審視。那兩個公安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一直打量着陸懷瑾和院子裏的情況。
“李副主任,各位領導同志,歡迎檢查。”陸懷瑾不卑不亢,側身讓開,“關於反映的問題,我這裏都有相應的依據和說明。請各位領導先看看實際情況。”
他沒有急於辯解,而是選擇直接展示。
李副主任點點頭,一行人走進院子。他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個造型獨特的生柴灶上。
“這就是你改的灶?”李副主任問,“有圖紙和施工記錄嗎?經過安全評估嗎?”
“有。”陸懷瑾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圖紙和那份記錄了幾戶示範點使用情況的本子,上面甚至有王老拐、周寡婦等人的籤字或手印(陸懷瑾教他們按的)。“安全方面,我請了村裏有三十年泥瓦匠經驗的陸三爺看過,他也按了手印認可。改造後,這幾戶人家柴火消耗平均減少三成以上,排煙明顯改善,沒有任何安全問題。”
李副主任仔細看了看圖紙和記錄,又問了張助理幾句,張助理點頭確認了之前考察的情況。規劃辦的人拿着皮尺量了量灶台尺寸,記錄下來。供銷社的人則檢查了一下灶體使用的材料,確認都是常見土石,沒有動用計劃物資。
第一關,似乎沒什麼問題。
“帶我們去看看你那個……菌棚。”李副主任合上本子。
一行人轉到屋後。看到那個簡陋卻結構分明、明顯剛加固過的菌棚時,李副主任和幾位工作人員都愣了一下。他們大概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雖然粗糙但井然有序的“試驗田”。
“這片地,是你的自留地嗎?邊界清楚嗎?”規劃辦的人拿出圖紙對照。
陸懷瑾拿出當年大隊劃地的簡單示意圖和記錄,雖然粗糙,但地塊位置、四至邊界寫得明白。他又指了指菌棚所在的位置:“棚子完全建在我家自留地範圍內,離邊界至少有一米五。這裏是當年的荒溝,平整後劃入我家自留地,手續可能不齊全,但村裏有記錄,左鄰右舍也都知道。”
規劃辦的人實地測量了一下,又對照圖紙和詢問了旁邊的村民(周大牛事先請來的、爲人公正的兩位老人),確認無誤。
“棚子用的塑料布、竹竿,是哪裏來的?”供銷社的人問,這是物資問題。
“塑料布是我在鎮上私人雜貨店買的,有收據。”陸懷瑾拿出那張皺巴巴的收據,“竹竿是後山砍的枯竹,沒動集體的林子。棚架用的麻繩和舊木料,有些是從村裏廢棄倉庫找到的,我跟倉庫保管員叔說過,也記了借用賬,可以查。”他早就讓周大牛去找了保管員,此刻叔就在人群裏,連忙站出來證明。
物資問題也說得過去。
“你這個菌棚,有沒有考慮過火災隱患?溼環境會不會滋生有害病菌?”李副主任的問題開始深入,帶着專業審視的意味。
沈清晏這時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報告遞了過去:“李副主任,各位領導,這是我和陸懷瑾同志整理的關於食用菌簡易栽培技術的可行性報告,裏面詳細記錄了技術原理、作流程、安全措施,以及初步的經濟效益分析。菌棚選址通風,遠離火源,我們定期用石灰水消毒,嚴格控制溫溼度,目前沒有任何安全隱患和病害發生。相反,這爲利用農村閒置勞力、開發新的經濟來源提供了可能。”
李副主任接過報告,翻看起來。報告格式規範,數據詳實,論證清晰,完全不像是農村青年能寫出來的東西。他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沈清晏。
沈清晏坦然道:“我是省城農校的學生,暑假回鄉實踐。陸懷瑾同志的探索非常有價值,我從專業角度進行了整理和補充。”
李副主任點點頭,看得更仔細了。尤其是看到關於節約薪柴、增加收入、適合家庭婦女作等社會效益分析時,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領導!領導要給我們做主啊!”一個尖利的女聲哭喊着沖了進來,是村裏有名的潑辣戶,趙寡婦。她身後還跟着幾個神情激憤的村民。
“趙寡婦,你什麼?沒看見領導在辦事嗎?”陸建國連忙阻攔。
趙寡婦卻撲通一聲跪在院子裏,拍着大腿哭嚎:“支書!領導!你們要管管啊!陸懷瑾他搞這個蘑菇棚,用的是邪術!引來了不淨的東西!我家雞這兩天都不下蛋了,娃晚上總哭!肯定是這蘑菇棚害的!還有,他用公家的東西,憑什麼不給我們用?要發財大家一起發啊!不然就拆了這害人的東西!”
她這一鬧,跟着來的幾個村民也吵吵起來,有的說聞到怪味,有的說怕着火連累自家。
現場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混亂。李副主任皺起眉頭,那兩個公安也上前維持秩序。
陸懷瑾眼神一冷。趙寡婦平時就愛占小便宜,撒潑打滾,之前改灶沒輪上她家,就說過不少怪話。她今天跳出來,時機這麼巧,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是馬事?還是陸大強的餘黨?
沈清晏氣得臉都白了,想要上前理論,被陸懷瑾輕輕拉了一下。
陸懷瑾上前一步,面對哭鬧的趙寡婦和喧嚷的村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嘈雜:“趙嬸,你說我家菌棚引來了不淨的東西,害了你家雞和娃。有什麼證距嗎?我家菌棚離你家隔了至少五六戶人家,中間還有水塘。你說聞到怪味,可以請領導和你一起去聞聞,到底是什麼味。你說怕着火,菌棚裏沒有明火,只有噴水保溼,怎麼着火?至於公家東西,我剛才已經說明了,有借有還,有賬可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跟着鬧的村民:“各位叔伯嬸娘,我陸懷瑾搞這些東西,一沒偷二沒搶,都是在自家地裏,用自己想辦法找來的材料,試着給家裏找條活路。省柴灶,我先給的是王老拐爺爺、周嬸子這樣最困難的人家。這蘑菇也是剛試出來,自己家還沒吃上幾口。如果真能成,有了點經驗,我也願意像沈清晏同學報告裏寫的那樣,帶着大家一起,讓咱們村多一條來錢的路子,老人孩子能吃上點新鮮的,婦女們也能多掙點零花錢貼補家用。”
他的話語樸實,卻句句在理,又點出了未來的可能性。不少圍觀的村民聽了,默默點頭。尤其是那些家裏也有困難,或者對新生事物好奇的年輕人。
趙寡婦被噎了一下,但隨即又哭喊起來:“你說得好聽!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反正我家就是不對勁了!領導,你們得管啊!”
李副主任臉色已經沉了下來。這種毫無據的封建迷信指控和胡攪蠻纏,顯然是在擾檢查。
就在這時,一個公社工作人員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附在李副主任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又遞過去一張紙條。
李副主任看了紙條,臉色微微一變,再看向趙寡婦等人的眼神就帶上了嚴厲:“胡鬧!什麼邪術怪味,無稽之談!你家的雞不下蛋、孩子哭鬧,應該從自家找原因,怎麼能胡亂攀扯他人!”他又轉向陸懷瑾和沈清晏,語氣緩和了些:“你們繼續。”
趙寡婦還想再鬧,被兩個公安上前制止,連同那幾個起哄的村民一起被請了出去。
這個小曲,反而讓檢查組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到了沈清晏那份報告和陸懷瑾的實際成果上。
李副主任仔細詢問了菌種來源、栽培周期、預計產量和市場前景。陸懷瑾對答如流,沈清晏不時從專業角度補充。當聽到陸懷瑾已經和鎮上悅賓樓建立了初步銷售渠道,並且第一茬菇已經成功賣出時,李副主任和幾位工作人員都露出了驚訝和感興趣的神色。
檢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最後,李副主任合上報告,對陸懷瑾和沈清晏說:“你們搞的這個……省柴灶和食用菌栽培,從技術和思路上看,是有益的探索。特別是這份報告,”他揚了揚手中的報告,“寫得很好,有數據,有分析,有前景。當然,具體作中一定要遵紀守法,注意安全,處理好與集體的關系,也要注意團結群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矛盾。”
他看向陸建國:“陸支書,你們村出了這樣肯動腦筋、能實事的年輕人,是好事。公社原則上支持這種有利於發展生產、改善群衆生活的正當探索。但對於群衆反映的問題,你們也要妥善解釋,做好工作。”
這話等於給事情定了性:陸懷瑾的做法是正當探索,公社支持;趙寡婦等人的鬧事是無理取鬧。
陸建國連忙表態:“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加強引導,做好群衆工作!”
檢查組的人又拍了幾張照片,記錄了些數據,便上車離開了。吉普車和卡車遠去,只留下些許煙塵和一群心情各異的村民。
陸建國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對陸懷瑾和沈清晏道:“好險!多虧了你們準備充分,還有那份報告。剛才公社接到縣農技站一個老同志的電話,詢問咱們村食用菌試驗的事,還表揚了幾句。李副主任接到通知,態度才轉變的。”
沈清晏和陸懷瑾對視一眼,知道她那個電話起作用了。
危機暫時解除,而且似乎因禍得福,引起了縣裏的注意。
人群漸漸散去。周大牛和兩個青年興奮地湊過來。趙秀英和陸小梅也從屋裏出來,臉上帶着後怕和欣慰。
沈清晏卻走到菌棚邊,仔細檢查着。忽然,她“咦”了一聲,蹲下身,從菌棚角落的泥土裏,撿起一個被踩扁的、不屬於這裏的煙蒂。
陸懷瑾走過來,看到那個煙蒂,眼神一凝。那是帶過濾嘴的香煙,村裏很少有人抽得起。而且,菌棚周圍他每天清理,這個煙蒂,很可能是昨晚或今早才被人丟下的。
有人在窺探,甚至可能動過手腳。
沈清晏抬頭看他,眼神裏帶着擔憂:“懷瑾哥……”
陸懷瑾接過那個煙蒂,捏在手裏,目光投向遠處山巒。
明面的風暴暫時過去,但暗處的窺伺與算計,似乎才剛剛開始。
他輕輕將煙蒂收起,對沈清晏,也是對所有人說:
“沒事了。準備一下,我們的‘互助組’,可以開始籌辦了。”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菌棚裏那些生機勃勃的菇蕾,也照亮了少年少女眼中越發堅定的光芒。
破曉時分已過,真正的征程,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