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像一枚精準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足以顛覆一切的驚濤駭浪。照片上葉瑾溫婉的眉眼，與林默自己鏡中看到的模樣高度重合，這種重合不再是模糊的猜測，而是鐵一般的事實。蘇晚崩潰哭訴時那句“我找了她很久”，更是將這事實淬煉成了一把冰錐，狠狠刺穿了林默的心髒。
“替身”。
這個詞在他腦海裏反復盤旋，帶着自嘲的寒意。原來那些漸升溫的關懷，那些看似獨一無二的依賴，那些讓他死水般生活泛起微瀾的瞬間，其源，並非他林默這個人本身，而是因爲他幸運（或者說倒黴）地長了一張酷似已故之人的臉。
一股混雜着羞恥、失落和某種被愚弄的憤怒，在他腔裏翻騰。他回想起自己因爲她一個依賴的眼神而心軟，因爲她一次展顏而暗自雀躍，甚至開始規劃那原本不敢想象的、有她參與的未來……這一切，此刻都變成了諷刺的笑話。他像一個精心準備了禮物卻送錯了對象的傻瓜，所有的深情和期待，都建立在海市蜃樓之上。
火焰，那簇名爲“或許可以期待”的、小心翼翼燃起的微弱火焰，被這桶摻着冰碴的冷水，徹底澆熄了。只剩下溼冷的灰燼，冒着屈辱的青煙。
他開始變得異常沉默。
這種沉默，與往的溫和內斂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帶着明顯棱角的、刻意爲之的疏離，像在他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卻堅韌的屏障。
餐桌上，氣氛變得凝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把自己碗裏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夾過去，也不再絮叨地問她合不合口味。他只是埋頭，專注而迅速地吃完自己面前的那份食物，仿佛在進行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咀嚼的動作機械，味同嚼蠟。吃完後，便立刻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進廚房，水流聲響起，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蘇晚欲言又止的目光。
客廳裏，曾經偶爾會有的、並肩坐在舊沙發上看綜藝的時光，也一去不復返。現在，他總是抱着那台公司配發的、略顯笨重的筆記本電腦，選擇離沙發最遠的那個小凳子，或者脆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眼鏡片反射着幽幽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似乎在處理工作，又似乎只是在無意識地瀏覽網頁，姿態僵硬，像一尊拒絕交流的雕塑。
夜晚，他依舊睡在沙發上。但不再是隨意躺下，而是刻意地、始終保持着背對臥室門的姿勢。那扇薄薄的門板，此刻在他心裏，不再是守護的象征，而是一個巨大的、不斷提醒他“自作多情”和“身份錯位”的恥辱標記。門後那個他曾細心呵護、甚至生出妄念的姑娘，她的存在本身，都變成了對他無聲的嘲諷。
他甚至開始刻意回避與她身體的任何偶然接觸。遞東西時伸長手臂，避免指尖相碰；在狹窄的過道相遇，他會立刻側身讓開，仿佛她是什麼需要避開的病原體。他的整個行爲模式，都在清晰地傳達着一個信息：請保持距離。
蘇晚不是木頭，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翻天覆地的變化。空氣中的低氣壓，林默周身散發出的冷硬氣息，都讓她感到不安和心慌。她知道，是那張照片，是那些她情緒失控下吐露的話語，造成了這一切。
她感到內疚，也感到一絲委屈。事情並非完全如他所想，可她該如何解釋？真相遠比“替身”更復雜，也更危險。
她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一天晚上，她精心切了一盤水果，紅的西瓜，黃的芒果，綠的獼猴桃，色彩繽紛，小心翼翼地端到正對着電腦屏幕發呆的林默面前。
“林默哥，”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顯而易見的討好，“吃點水果吧。”
林默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頭。
蘇晚舔了舔有些澀的嘴唇，繼續道：“那天……我太激動了，說的話沒說完……其實，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默終於轉過頭來。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嘴角甚至努力向上牽動，露出了一個堪稱“標準”的、毫無破綻的微笑。
“沒關系，”他的聲音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就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都過去了。”
然後，他重新將視線投回電腦屏幕，補充了一句：“謝謝你的水果。”
整個過程，流暢、禮貌、無可指摘。
但蘇晚的心，卻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因爲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會在看到她時微微彎起、會因爲她講述趣事而閃着細碎光亮的眼睛，此刻就像被蒙上了一層磨砂玻璃。所有的情緒，無論是憤怒、失望，還是曾經的溫柔，都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客套的疏遠。
這堵無形的牆，比任何激烈的爭吵、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讓人無力。
蘇晚所有準備好的、試圖解釋和挽回的話語，在他這種“禮貌而疏離”的態度面前，都像是用盡全力卻撞上了一團柔軟而厚實的棉花。力量被吸收，聲音被消弭，最終只能頹然地、無聲地咽回自己的肚子裏，化作喉間一抹苦澀。
她看着他又轉回去的、沉默而挺拔（卻透着拒絕）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緊了，酸澀難言。
她知道，自己最初的動機並不純粹，帶着利用和算計。但她從未想過，這遲來的真相，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深刻而殘忍地傷害到這個在她最無助時，沉默地對她伸出手，給予她溫暖和庇護的男人。
她默默地放下果盤，轉身走回客廳中央，卻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從未如此空曠和冰冷。
而林默，在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後，盯着屏幕上跳躍的光標，久久沒有動作。“都過去了”？怎麼可能過去。那刺，已經扎進了心裏，每一次心跳，都帶着隱秘的疼痛。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用沉默和疏離來武裝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他害怕一旦開口，那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就會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狼狽不堪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