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地盯着面前的魔法水晶屏。屏幕上,探子用生命最後時刻傳回來的戰鬥影像正在循環播放。
一片混亂的黑風隘口,巨石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入【狂龍】公會的治療隊伍。然後,兩道鬼魅般的身影,一黑一紅,如同從裏鑽出來的死神,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
【狂龍】精英二團的團長“龍行天下”,連一個技能都沒放出來,就化作了一道白光。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這本不是戰鬥,這是處刑。
更讓他們感到脊背發涼的,是區域頻道裏,那條被頂到最上方的血色公告。
【區域】血薔薇:【懸賞任務(來自“匿名”的委托)完成1/200。目標:狂龍公會-龍行天下。@龍霸天,你的懸賞,我接了。順便,他人頭爆的鞋子不錯,謝了。】
自己接自己的懸賞,再分包給服務器第一手,去獵懸賞自己的人。
這是何等囂張!何等瘋狂!
“會長……他……”
首席智囊月下觀星,喉嚨發,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個ID“匿名”,感覺自己看的不是一個玩家,而是一個披着玩家外皮的怪物。
他能單世界BOSS,這代表他擁有無與倫比的個人武力。
他能拿出建幫令拍賣,這代表他擁有遠超常人的運氣和對遊戲資源的掌控。
現在,他竟然還能調動【血薔薇】這種獨行俠中的王者,像驅使自己的手臂一樣,在萬人矚目之下,精準狙一個裝備精良的百人團團長。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遊戲技巧了,這背後所代表的情報能力、策劃能力和執行能力,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月下觀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終於明白,剛才“匿名”發來的那句“開胃菜”是什麼意思了。
這份“開胃菜”,分量太重,重到能砸碎任何一個頂級公會的傲慢。
指揮中心裏,其他核心成員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他們之前還在爲主播競價的魄力而驚嘆,還在爲公會的未來規劃而高談闊論。可現在,看了“匿名”的手段,他們感覺自己之前討論的一切,都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蘇明清靜靜地坐在她的王座上,絕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她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已經微微有些發白,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終於明白了。
對方本不是在虛張聲勢,也不是在吹牛。
他是在展示肌肉。
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自己,向整個服務器的所有勢力,展示他有能力,讓任何一個公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付出他們無法承受的代價。
這個人,不能爲敵。
絕對不能。
“會長,我們……”月下觀星艱難地開口,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建議在這樣的絕對實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接通‘匿名’的語音。”
蘇明清的聲音清冷而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五百金幣,以及【銀色霜月】的聲譽。
但她看到的,是更大的收益。一個能與這種人爲盟的機會,其價值,遠超一千金,一萬金!
“會長,三思啊!”月下觀星急了,“這個人太神秘,也太危險了!我們對他一無所知!萬一他真的是個騙子,只是用血薔薇來演一出戲,我們……”
“月叔,”蘇明清打斷了他,“你看的是風險,而我看的,是機會。”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魔法水晶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個代表着“匿名”的ID上。
“從他單世界BOSS,到拍賣建幫令,再到剛才的獵。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們,他掌握着我們無法理解的規則。跟這樣的人,風險很大,但收益……可能是整個天下。”
月下觀星沉默了。他看着會長那雙清冷但燃燒着火焰的眸子,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通訊很快被接通。
一個經過特殊處理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沙啞男聲,從水晶屏中傳了出來。
“決定了?”
簡單,直接,仿佛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蘇明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因爲剛才那場獵帶來的震動,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說道:“五百金,成交。但我需要知道,你的把握從何而來?【腐朽礦洞】的難度,你應該清楚,我們公會最精英的開荒團,已經在裏面滅了十幾次了。”
她這是在做最後的試探,她需要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說服手下這群精英的理由。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呵呵。”
一聲輕笑,從通訊器裏傳來,那笑聲裏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們不是滅了十幾次。”
林風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殘酷的語氣,精準地撕開了【銀色霜月】最隱秘,也是最難堪的傷疤。
“準確的說,是十七次。”
“全部都倒在了一號BOSS【劇毒織網者】的面前。”
指揮中心裏,所有人的臉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開荒滅團的次數,這是公會的最高機密!除了在場的這幾個核心指揮,連參與開荒的普通團員都不知道確切的數字!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等他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林風接下來的話,更是如同一柄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們的心髒上。
“滅團的原因,不是你們的裝備不夠好,也不是T的血量不夠厚,更不是治療的藍不夠用。”
“問題,出在指揮上。”
林風的聲音,直接指向了站在蘇明清身旁的月下觀星。
月下觀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月下觀星,你的指揮風格太穩健,這是優點,也是致命的缺點。”
“在BOSS第二次噴吐扇形毒液的時候,你習慣性地下達全員後撤五碼的指令。這個指令本身沒有錯,但你忽略了BOSS噴吐之後,有長達三秒的虛弱時間,那是它腹部甲殼最脆弱的時刻。”
“你們的後撤,導致所有遠程DPS,都丟失了這三秒鍾的黃金輸出窗口。積月累,導致你們的團隊總輸出,永遠差那麼一口氣,無法在BOSS進入狂暴階段前,打掉它的毒液護盾。”
月下觀星的嘴唇開始哆嗦,冷汗順着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因爲林風說的每一個字,都和他剛剛在內部復盤會議上,絞盡腦汁才分析出來的結論,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林風的聲音沒有停頓,仿佛一個冷酷的外科醫生,在解剖一具早已被他看透的屍體。
“還有,你們的二隊治療組,那個ID叫‘冰心如夢’的牧師。她的天賦和裝備,是全團最好的,但她的驅散手法有0.3秒的延遲。這個延遲很細微,但足以導致你們的主坦克,在戰鬥中後期,身上的腐蝕效果,從穩定的兩層,疊加到了三層以上。”
“腐蝕效果每多一層,受到的治療效果就降低10%。三層,就是憑空給你們的治療組,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治療壓力。這也是爲什麼,你們總是在戰鬥進行到四分鍾左右的時候,開始大規模減員。”
“轟!”
【銀色霜月】指揮中心裏,所有人的大腦,都像是被引一顆炸彈,一片空白。
那個叫“冰心如夢”的牧師,此刻就站在這裏,她的小臉煞白,雙手死死地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個壞習慣!
如果說,指出指揮的失誤,還可以用“戰術分析能力超強”來解釋。
那麼,連一個治療玩家零點幾秒的作延遲都能精準點出,這已經超出了人類能夠理解的範疇!
這不是分析!
這是神諭!
蘇明清的身體晃了一下,要不是扶住了王座,她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看着屏幕上那個灰色的頭像,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內鬼?
不,不可能!
公會最高層,有他的內鬼?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旋即否定。
能在【銀色霜月】的最高指揮層安內鬼,所需要的成本和手段,遠比一個副本首要復雜得多,也困難得多。
唯一的解釋……
唯一的解釋是,這個叫“匿名”的男人,擁有着神一般的洞察力和對這個遊戲世界規則的理解。
他甚至不需要親眼看見戰況,就能通過結果,完美地推演出戰局的一切過程和細節!
“你……你到底是誰?”
蘇明清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這還是她執掌【銀色霜月】以來,第一次在人前失態。
通訊器那頭,林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用一種帶着般誘惑的低語,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
“現在,你還懷疑我的保證嗎,蘇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