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算盤癱了。

不是形容詞。

是筋骨被瞬間抽離,神魂被當場震散的癱軟。

他手中的鐵核桃算盤脫手墜地。

“哐當!”

珠子碎裂四濺,聲音清脆,又帶着一股窮途末路的悲鳴。

他整個人順着椅子滑成一灘爛泥,嘴唇劇烈哆嗦,牙齒瘋狂打顫,喉嚨裏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被一個人審視。

那道目光來自九幽,正將他一寸寸剝皮,一拆骨,連藏在魂魄最深處的齷齪都被翻出來,曝於光之下。

蕭逸的視線,在他身上並未停留。

那癱在地上的東西,不過是一塊礙眼的污漬。

他沒給賬房內任何人從極致驚駭中喘息的機會,修長的手指再次翻動書頁,點在了另一處。

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刀。

“第二個問題。”

“賬上記着,鏢局護送的貨物,價值越高,鏢銀的抽成比例,反而越低。”

“萬兩的絲綢,只收百兩鏢銀。”

“百兩的棉布,卻要收十兩。”

蕭逸的目光,終於從賬本移開,落在了那位已經汗出如漿的錢掌櫃身上。

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純粹的探究。

“錢掌櫃,你是在做善事,給某些‘大客戶’讓利?”

“還是說,這些所謂的‘高價貨物’,本就是你們監守自盜的幌子?”

他微微一頓,將那最不堪的猜測,用最尋常的口吻陳述出來。

“比如,將鏢局自己的高價采買,僞裝成低價的普通鏢單,運到地方後直接侵吞。”

“又或者,這些鏢單從頭到尾就是假的,貨物本不存在。”

“你們只是用這種方式,把庫房裏的真金白銀,名正言順地‘運’出去。”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是驚雷。

那這第二個問題,就是天塌。

錢掌櫃的腿肚子瘋狂抽搐,一股陰寒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被當衆扒光,赤條條地扔在冰天雪地裏,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無可遁形地顫栗。

完了。

真的完了。

這絕不是巧合,更不是瞎蒙。

這是精準到骨髓裏的打擊!

一個做賬手法,一個業務漏洞,這正是他們聯手掏空蕭家的兩條主動脈!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

這個病了三年的廢物,這個馬上就要死的藥罐子,難道真是天上派下來索他們命的瘟神?!

一旁的楊氏和幾個老仆,已經徹底僵住。

他們聽不懂什麼首位數字,但“監守自盜”、“虛構鏢單”這八個字,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們心口!

再看錢掌櫃和朱算盤那副死了爹娘的慘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原來不是生意難做。

原來不是時運不濟。

是家賊難防!

楊氏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口悶得幾乎要炸開。

她看看那兩個面如死灰的男人,再看看軟榻上那個神情淡漠的病弱蕭逸,心中翻江倒海。

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有昔愚鈍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對蕭逸那深不見底的手段,所產生的敬與畏。

啪。

蕭逸合上了賬本。

沙漏裏的最後一粒沙,恰好落下。

不多不少,正好半盞茶。

他輕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暈。

他抬起眼,看着已經失魂落魄的錢掌櫃,和地上那攤爛泥般的朱算盤,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倦意和不耐。

“第三個問題。”

“過去三年,你們的賬目,利潤率非常穩定。”

蕭逸的目光掃過二人,帶着一絲嘲弄。

“穩定在每年虧損百分之五。”

“一個銅板不多,一個銅板不少。”

“正好能讓蕭家覺得子難過,但咬咬牙還能撐下去。甚至覺得,只要行情好轉,就有希望翻盤。”

他停頓了一下,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落下了最後的審判。

“你們不是在貪錢。”

“你們是在養豬。”

“養着蕭家這頭又肥又蠢的豬,每天只給一點泔水,讓它吊着命,半死不活。”

“等到它被榨最後一滴油水,你們就可以磨快刀子,把它敲骨吸髓,連肉帶骨,一口吞下。”

“養豬”二字,直接擊潰了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那點僅存的僥幸,徹底化爲飛灰。

“噗通!”

朱算盤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是反抗,而是瘋了一般朝着蕭逸的方向跪下,額頭死死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三少爺饒命!三少爺饒命啊!”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嘶力竭地哭喊。

“都是他!都是錢德那個王八蛋指使我的!他說等蕭家倒了,產業分我三成!我……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啊!求三少爺看在我爲蕭家做了三十年賬的份上,饒我一條狗命!”

錢掌櫃則被抽了所有力氣,肥碩的身軀轟然跪地,連地面都震了三震。

他臉色灰敗,瞳孔渙散,嘴巴大張着,卻發不出任何求饒的音節。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蕭逸看着眼前這幕醜態,眉頭皺得更緊。

他只是想安靜一會兒。

結果,一個噪音源倒下了,另一個噪音源用更大的音量嚎了起來。

真麻煩。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對旁邊早已魂魄出竅的老管家蕭忠吩咐道:

“堵上嘴,拖出去。”

“找個地方關好,問出真賬本和銀子的下落。”

“之後,別再讓我聽到他們的聲音。”

“是……是!三少爺!”

老管家一個激靈,神魂歸位,立刻招呼幾個壯仆上前,七手八腳地將還在瘋嚎的朱算盤和已經癱軟的錢掌櫃拖了出去。

老管家領命,親自帶人將錢掌櫃和朱算盤分開關押在僻靜柴房,斷水斷糧。

楊氏則按照蕭逸的指點,將所有可疑賬目分門別類,開始繪制一張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整個蕭家,陷入一種緊張而高效的忙碌之中。

然而,作爲這場風暴的中心,蕭逸本人,卻在吩咐完一切之後,徹底當起了甩手掌櫃。

他把自己關在小院裏,誰也不見,門上掛出“養病,勿擾”的牌子,然後便一頭扎進他那張舒適的軟榻裏。

他是真的累壞了。

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堂上那一番心神消耗,早已嚴重透支了他的精氣神。

若不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強撐,他恐怕當場就得暈過去。

他陷入了一場漫長而深沉的睡眠。

等他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三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櫺,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屋子裏點着安神的檀香,旁邊的小幾上,溫着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幾樣精致的小菜。

他掙扎着坐起身,感覺骨頭縫裏都透着一股酸軟。

那股堵在口的鬱氣,總算是散去了不少。

“三少爺,您醒了?”守在門外的小廝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臉上滿是喜色,“二夫人吩咐了,您醒了就趕緊傳飯。廚房一直給您備着呢!”

蕭逸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他端起那碗米粥,慢慢地喝着,胃裏有了暖意,精神也恢復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弟!三弟你醒了?”

人未到,聲先至。

楊氏幾乎是跑着沖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疊厚厚的紙張。

她這兩同樣沒怎麼合眼,眼下熬出了兩團明顯的青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雙眼亮得驚人。

“三弟,你快看!”她將手中的紙張“譁啦”一聲鋪在蕭逸面前的矮幾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都查出來了!按照你的法子,全都查出來了!”

蕭逸的目光落在那些紙上。

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羅列着一個個名字和商號,旁邊還用朱筆標注着交易內容、時間、以及不合常理之處。

“朱算盤那個軟骨頭,昨天晚上就全招了。”楊氏語速極快,像是在獻寶,“他們除了藏在柴房的銀子,在城外還有一個莊子,一處宅院,甚至在通州那邊還開了個小小的當鋪!”

“契書和鑰匙都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暗格裏,已經派人去取了!”

“估摸着,加起來至少還有兩萬兩!”

兩萬兩!

饒是蕭逸早有預料,聽到這個數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這兩個蛀蟲,還真是把他蕭家當金山銀山來挖了。

“錢掌櫃那邊呢?”蕭逸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他還在死扛。”楊氏冷笑一聲,“不過沒關系了。”

“朱算盤把他們這些年做的每一筆爛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了人證,再比對這些賬本,錢掌櫃承不承認,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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