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便出現在殿門口。
林相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面如冠玉，俊逸非凡，行走間，自有一股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林清晏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殿中，對着上首的元華深深一揖。
“微臣，參見太皇太後。”
聲音清朗悅耳，如同山間清泉，讓人心頭一靜。
元華抬了抬眼皮，語氣疏離。
“林相免禮。哀家這裏正處理家事，不知林相深夜造訪，所爲何事？”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眼神卻銳利帶有鋒芒。
“若是想爲大皇子求情，那便不必開口了。”
這話一出，剛剛被溫嬤嬤扶起來的梅妃，身體又是一軟，險些再次癱倒。
她滿懷希冀地望向林清晏，那可是她兒子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溫嬤嬤連忙在她身後死死撐住她，低聲安撫：“娘娘，別急，且看林相如何說。”
林清晏仿佛沒看見梅妃那求救的眼神，依舊是一副風光霽月的模樣，拱手道。
“太皇太後娘娘誤會了。”
“大皇子既犯下過錯，理應受罰，此乃國法家規。微臣身爲百官之首，又怎會徇私枉法，前來包庇？”
這句話讓梅妃驚慌不已。
完了！
林相也不管景川了！
她的景川，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
梅妃眼前一黑，徹底絕望。
元華倒是有些意外，放下了茶盞，鳳眸中掠過一絲探究。
“哦？那依林相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林清晏不卑不亢，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
“太皇太後，常言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皇子雖是皇室血脈，但謀害君上一事，罪無可赦，確實應當嚴懲。”
他先是肯定了太皇太後的話，隨即話鋒一轉。
“但，在此之前，是否應由宗人府與三法司會審，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大皇子究竟是因何故，犯下何錯，也該有個明確的章程，昭告文武百官，以正視聽。”
“若不然，大皇子不明不白地受了重罰，恐會引起朝野動蕩，於社稷不利啊！”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占着理，又顯得大公無私。
元華心中冷笑一聲。
好個林清晏，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好一招以退爲進！
將事情鬧到朝堂上，讓宗人府和那幫老臣來審？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群早就看她掌權不順眼，天天盼着廢帝，換大皇子繼位的老家夥們，會怎麼審！
到頭來，有錯也變成沒錯，謀害也變成誤會，她的昭寧，豈不是白白受了這天大的委屈？
這群人，早就想把她和昭寧從這位置上拉下來了！
元華眸色漸冷，正想開口駁斥。
龍床之上，剛剛緩過勁來的虞昭寧，悄悄打量着殿中的俊俏宰相。
【唉，林相叔叔長得是真好看，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爲什麼要幫那個壞蛋大皇子呢？難道本寶寶當皇帝，就這麼礙着你們的事了？】
她順勢撐着自己兩邊肉肉的臉頰。
【爲什麼林相這麼不喜歡我呢？】
【難道，是因爲上次我發現林相的弟弟，偷偷把他穿過的貼身衣物拿出去賣給京城那些有錢的富婆了？】
【不可能吧？當初林成文還特意塞給我一百兩銀子的封口費，求我千萬別說出去。他自己總不可能大嘴巴到處亂講吧？】
【既然不是這件事，那林相爲什麼這麼不喜歡我呢？真是想不通呀！】
虞昭寧在心裏發愁地嘆了口氣。
【系統系統，你說他是不是有點毛病？】
系統歡快的聲音聲音適時響起。
【宿主，據本系統資料庫分析，人類的迷惑行爲多種多樣，不排除這個可能。】
虞昭寧深以爲然地在心中猛點頭。
【嗯呐！肯定不是本寶寶的問題！一定是他自己的問題！】
殿中，正準備繼續陳情的林清晏，身形猛地一僵。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一道聲氣的童音，清晰地在他腦子裏響起。
是錯覺嗎？
可那聲音，分明就是陛下的聲音！
緊接着，陛下說出的內容，差點讓他魂飛魄散。
弟弟？
貼身衣物？
賣給京城富婆？？？
還給了一百兩封口費？！
林清晏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沒當場一頭栽倒！
那個孽障！
怪不得前段時間，弟弟總說自己衣服不夠穿，隔三差五就跑來問他有沒有換下來的舊衣服！
他還以爲那個敗家子終於轉了性，懂得了勤儉節約，前幾還當着父親的面，好好誇獎了他一番！
沒想到！
沒想到他竟然，竟然出此等，此等有辱斯文，敗壞門風之事！
他的臉！他林家的臉！全被那個混賬東西給丟盡了！
林清晏氣得面色通紅，袖中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顫抖不已。
都不敢想象，這種事情傳出去，該怎麼收場。
所以，他剛剛聽到的，是陛下的心聲？
他艱難地抬起頭，朝着龍床的方向望了過去。
正對上一雙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
小女帝正趴在床沿，小臉上滿是惆悵，仿佛也在爲他的毛病而深深擔憂。
四目相對。
林清晏嘴唇動了動，想問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讓他無法將心中聽到的秘密泄露分毫。
他瞬間明悟了。
這肯定是真的！
他真的聽到了陛下的心聲！而且，這件事，他還說不出去！
實在太過詭異！
他驚疑不定地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元華。
這一看，就敏銳地發現，太皇太後那端着茶盞的手，似乎微微抖了抖。
她臉頰的肌肉也極其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像是在極力忍耐着什麼。
腦海中的念頭，讓他覺得荒謬極了。
難道，太皇太後她，也能聽到？
那爲何其他人都沒有反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邊，元華確實在拼命忍着。
她強行壓下嘴角。
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復了之前的強硬。
“林相多慮了。大皇子所行之事，人證物證俱在，哀家已經查得清清楚楚，還有什麼可議論的？”
“哀家已經決定，將他……”
然而，元華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歡快的心聲給打斷了。
【唉，皇祖母又要跟林相叔叔吵架了，這次不會再有什麼變故了吧？】
虞昭寧百無聊賴地在床上打了個滾，開始在心裏跟系統嘮嗑。
【系統系統，我們明天要怎麼吃瓜，才能快點積攢積分呀？我想早點兌換那個超級厲害的基因改良藥劑，把我和皇祖母都變得棒棒噠！】
系統立刻回答。
【稍等，本系統正在檢測。叮！檢測完畢！報告宿主，據數據顯示，在朝堂之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吃瓜，獲得的積分有特殊加成哦！瓜越勁爆，參與人數越多，積分就越高！】
虞昭寧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哇！還有這種好事？那太棒了！反正我以後每天都要上朝，正好可以把所有人的瓜都吃一個遍！】
【就從那些天天說我壞話的老頭子開始！哼！本寶寶要把他們的老底都扒出來！】
【尤其是大皇子！等到了朝堂上，本寶寶要把他扒個底朝天！讓他連短褲都不剩！誰讓他故意把我推下水？】
這道談論，清晰地傳進了林清晏和元華的耳朵裏。
林清晏雖然聽不懂什麼叫吃瓜，什麼叫積分，但扒個底朝天，連短褲都不剩這種話，他還是能聽明白的。
心中瞬間多了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本能地覺得，讓陛下上朝，絕對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然而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應對，就聽見上首的元華，話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只見元華慢條斯理地將茶盞放下，抬起眼，看向一臉懵圈的林清晏，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過……”
“林相剛才的話，說得非常有道理。”
元華靠在椅背上，閒適道：“是哀家考慮不周了。此事事關皇子，確實應該公開審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林相說的辦吧。”
“明早朝，哀家會親自下旨，讓宗人府會同三法司，徹查此事！”
“……”
“？？？”
林清晏徹底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準備跟太皇太後據理力爭，甚至做好了被罷官的準備。
結果，就這？
這麼簡單就同意了？
他總覺得，事情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太皇太後這笑，怎麼看怎麼像，挖好了坑等他跳？
一定有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