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出來,周舟已經換了一身裝束。
這是姥爺教她的。
她剛才和王蘭花搭過話,寸頭男對她肯定有印象。
所以她問莊裕紅借了頂草帽,把馬尾梳成兩條辮子,戴上了口罩。
下身褲子沒換,但借了莊裕紅留在辦公室裏備用的衣服。
她走出來,果然看見寸頭男在和王蘭花說話。
還沒聊幾句,王蘭花便跟着他走,從周舟身邊路過都沒把人認出來。
周舟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見他們左拐,她沒有跟上去,而是抄了小路。
從巷子裏穿出來,寸頭男和王蘭花的身影再度出現。
她從小就在這一片長大,對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很熟悉。
但她沒料到寸頭男最後的目的地竟然會是黑市。
黑市是群衆自發形成的交易市場,與當下法律不符,革委會的人時不時都要過來查一查。
周舟貪玩,鬧着跟姥爺來過黑市這邊,也去過新區港口附近的洋貨交易市場,那邊叫鬼市。
她扶了扶帽檐,跟在他們身後。
只見寸頭男回頭和王蘭花說了兩句話,而後便攥緊了一道門。
王蘭花有些發怵,這還是她頭一回來黑市換東西。
可這寸頭男說買東西不用票,誰能不心動。
她已經爲了周林的工作花了一大筆錢,現在能省一點是一點。
周舟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回去報信,等公安過來。
但她不想賭,萬一他這一次跑了,自己還得等多久才能抓到人。
周舟佯裝是來買東西的,環顧一周,目光鎖定一個身前放着背簍的男人,走過去。
然而蹲下一看,筐裏空空如也。
男人隨意坐着,舒展着長腿,鬥笠蓋住了臉。
身處這種地方,竟然看不出絲毫緊張感。
察覺到有人,他扶起鬥笠,眼底倏然撞入周舟明豔奪目的面孔。
周舟一怔,心跳錯了節拍,好俊的男人!
從前大家都說吳建平長得俊,至少公安大院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但親爹的長相卻不符合周舟的審美,太過秀氣,不夠硬朗。
但眼前這個男人不同,側臉輪廓鋒利,眉峰如刃,雙目如同化不開的墨。
“買什麼?”他率先開口,嗓音聽着很冷淡。
周舟瞥了王蘭花那邊一眼,寸頭男還沒出來。
“你賣什麼?”
男人嗤了聲,眉眼盡是挑釁桀驁。
“你不知道我賣什麼,過來做什麼?”
周舟扶了扶帽檐,“看你長得好看,過來問問你,要不要給我當上門女婿。”
男人:“……”
大概是頭一回聽到這麼離譜冒昧的話,一時間有些無語。
周舟再度往王蘭花那邊看,寸頭男出來了。
偏巧男人在這時開口:“行。”
周舟:“?”
“你說什麼?”
男人扯開唇角,勾起散漫的弧度,靠近她。
“不是要我上門嗎,我說行。”
周舟嚇得往後仰,一時沒站穩,跌坐在了地上,帽子都掉了。
帽子一掉,王蘭花便認出了她。
“周舟?你怎麼在這裏?”
周舟閉了閉眼,要遭。
她淡定拾起帽子戴上,“舅媽。”
寸頭男目露警惕,皆因他發現這人在供銷社見過。
而現在,她換了一身裝束。
但這是黑市,來這裏的人大多警惕,會喬裝打扮也正常。
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卻在這時聽見有人喊了起來:“快跑,公安來了!”
“公安怎麼來了!”
“咱這邊不是革委會管的嗎?”
“別說了快跑!”
寸頭男臉色大變,毫不猶豫拔腿就跑。
屋裏那些贓物,可沒有他的命重要。
周舟立馬追上去,但公安一來,黑市的人瘋狂逃竄,現場一片混亂,阻止了她的步伐。
王蘭花沒想到頭一回來黑市就遇上這種事,慌得不行,一把抱住周舟的胳膊。
“這可咋辦啊周舟,咱快跑吧。”
周舟用力抽了幾次,都沒能把胳膊抽出來。
她咬咬牙,瞥見牆角放着的木棍,撈了起來。
木棍在她手上靈活轉了幾圈,順着力道脫手而出,精準無誤砸在了寸頭男的腦袋上。
寸頭男悶哼一聲,腦袋挨了一棍,砸得兩眼發黑,朝着地上撲去。
王蘭花尖叫一聲,“你咋能啊!”
周舟沒搭理她,扣着她的手腕往後擰。
“我現在沒空搭理你,識相就趕緊回去。”
她往前幾步,隨手拾起地上的棍子,抵住寸頭男的腦袋,居高臨下看着他。
“勸你最好別動。”
寸頭男喘着粗氣,“我跟你無冤無仇,你追我什麼。”
周舟:“等公安來了,你就知道了。”
寸頭男目露猙獰,原來這公安是她引來的。
大概從他進供銷社開始,就被周舟盯上了。
他咽了咽口水,想翻身起來,卻被周舟拿着棍子按下。
“趴着,不準動。”
寸頭男咬牙,“我本不認識你,你爲什麼要針對我!”
再不跑公安就要來了,他脆心一橫,摸出兜裏的折疊小刀,飛快從地上爬起。
但他才有動作,周舟便毫不客氣掄起棍子朝着他腦袋上砸去。
寸頭男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一頭栽倒在地,刀子應聲而落。
周舟嘖了聲,“你看這事兒鬧的,我都勸你別動了。”
鬥笠男人神色玩味靠在一旁,慢悠悠放下手。
人家壓用不着幫忙,算他多事。
王蘭花尖叫個不停,“人啦!人啦!”
她老實本分了半輩子,哪裏見過這陣仗。
過了一會兒,程海波帶人到了現場。
程雪榮一着急,直接把她爸喊了過來。
看見周舟沒事,心口的大石落地後,怒氣上涌。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擅自行動的!”
程海波讓人把寸頭男拷住,沉着眼看向周舟,氣不打一處來。
“你!你太莽撞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你姥爺交代?”
周舟抿着唇,“這一次讓他跑了,我不知道下一次逮住他是什麼時候。”
程海波張了張口,想斥責,卻心有不忍。
“先跟我們回去。”
周舟指了指王蘭花,“我舅媽也算證人,剛才他們交易了肥皂,這些都是從供銷社偷出來的贓物。”
嚇得王蘭花連忙把兜裏的東西丟出去,直嚷着:“這些都是他給我的,不是我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