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院子裏的燈全亮了,刺眼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
大伯癱在雪地上,兩條腿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褲溼了一大片,散發着味。
那一瞬間的寂靜後,尖叫聲像炸雷一樣掀翻了屋頂。
林雪剛才還吵着要放煙花,現在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不知道是真暈還是嚇的。
“小雪!小雪你怎麼了!”
媽媽像個瘋婆子一樣撲過去,抱起林雪就開始掐人中,看都沒看一眼那具滾落在雪地裏的屍體。
爸爸臉色慘白,手裏的打火機“啪嗒”掉在地上。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盯着我那張青紫腫脹的臉,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警笛聲很快由遠及近,刺破了除夕夜的喧囂。
警察拉起了警戒線,把圍觀的村民擋在外面。
法醫蹲在地上,戴着手套的手翻動着我那早已僵硬的眼皮,按壓着我的腹部。
“死亡時間超過五小時,體表有大量擠壓傷,屍斑呈暗紫紅色,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伴隨低溫凍死。”
法醫冰冷的聲音像判決書。
“誰是家屬?怎麼回事?”
一名老警察皺着眉,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媽媽這時候才像是回過魂來。
她把林雪緊緊護在身後,第一反應不是撲向我的屍體痛哭,而是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屍體尖叫:
“警察同志!這不關我們的事啊!”
“是她自己!是這死丫頭自己非要鑽進去的!”
“我們讓她坐大巴,她爲了省錢,非要偷偷鑽後備箱!我們本不知道她在裏面啊!”
我飄在半空,聽着媽媽聲嘶力竭的辯解,心裏的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涼透了。
原來人爲了推卸責任,連這種荒唐的謊都能撒得出來。
爸爸也反應過來了,急忙附和,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這孩子平時就性格孤僻,古怪得很!經常躲在衣櫃裏嚇人!”
“誰能想到她會躲在後備箱裏啊!這一路我們開着音樂,本沒聽見動靜啊!”
周圍的親戚們剛才還嚇得要死,現在一聽這話,眼神立馬變了。
大姑抹了一把冷汗,啐了一口唾沫:
“我就說嘛!哪有爹媽害孩子的!肯定是這丫頭心裏扭曲,想用這種法子訛家裏人!”
“大過年的死在家裏,真是晦氣到家了!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警察冷冷地看着他們表演,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小醜。
“是不是自己鑽進去的,法醫會鑑定。還有,誰把屍體搬出來的?過來做個筆錄。”
大伯被人扶着,哆哆嗦嗦地指了指爸爸:
“是他……是他叫我搬煙花……我哪知道那是個人啊……”
我看着這荒誕的一幕。
我的屍體就那樣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像一袋被人嫌棄的垃圾。
而我的親生父母,正拼命地把髒水往我身上潑,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只有那個剛才被我嚇哭的小表弟,躲在大人腿後面,偷偷扔了一塊糖在我的手邊。
那是我給他買的車厘子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