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浸溼了薄薄的襯衫。她看着蘇梨挽着那個高的手臂,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那背影決絕得讓她心頭發慌。
東街的下坡路……自行車鏈條……
這些詞在她腦子裏盤旋,像毒蛇一樣纏繞着她的心髒。蘇梨是怎麼知道的?難道她真的能未卜先知?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讓她渾身發冷。
樓下,軍綠色的吉普車旁,秦烈爲蘇梨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蘇梨坐進去,將那個沉甸甸的布包緊緊抱在懷裏,裏面是她的底氣,也是她新生活的開始。
秦烈關上車門,自己繞到駕駛位,動作脆地發動了車子。兩個警衛員一言不發地坐在後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車子駛出狹窄的筒子樓巷道,匯入車流。
蘇梨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後退,心裏百感交集。上輩子她逃離這裏,是狼狽不堪,是被無奈。這輩子,她是昂首挺地離開,身後還跟着一個能爲她撐起一片天的人。
她側過頭,偷偷打量着身旁專心開車的男人。秦烈的側臉輪廓硬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握着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凸起,充滿了力量。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但沒有轉頭,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詢問。
“看什麼?”
“沒什麼。”蘇梨趕緊收回目光,臉頰有些發燙。她指了指前方,“我們這是要去哪?”
“火車站。”秦烈吐出三個字。
車子很快開到了火車站,但並沒有停在客運站台,而是沿着一條岔路,直接開進了一個不對外開放的貨運編組站。一列綠色的專列正靜靜地停在鐵軌上。
秦烈將車停穩,兩個警衛員立刻下車,接過了蘇梨手裏的布包和秦烈簡單的行李。
“上車。”秦烈帶着她走向其中一節車廂。
這是蘇梨第一次坐專列,車廂裏的一切都簡單到了極致。硬邦邦的臥鋪,綠色的床單,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火車開動時,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蘇梨沒站穩,身體一歪,直接撞進了剛在她身旁坐下的秦烈懷裏。
男人的膛硬得像鐵板,撞得她鼻子發酸。
秦烈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腰,掌心下的纖腰軟得讓他心頭一跳。
蘇梨趕緊站直身體,臉紅得像要滴血。“謝……謝謝。”
秦烈收回手,指腹上似乎還殘留着她衣服布料的觸感和身體的溫熱。他不動聲色地攥了攥拳頭,將那點異樣壓下去,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火車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城市,逐漸變成了單調的農田和連綿不絕的黃土高坡。
路途比蘇梨想象的要艱苦得多。火車晃動得厲害,她本來就沒怎麼好好休息,加上之前神經高度緊張,此刻放鬆下來,一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直沖喉嚨。
她捂着嘴,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秦烈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蘇梨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胃裏燒得難受。
秦烈皺起眉,看着她這副嬌氣的樣子,心裏生出一絲不耐。西北的風沙都能把人埋了,這點顛簸都受不了,以後可怎麼過。
他心裏這麼想着,手卻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旁邊掛着的水壺,擰開蓋子遞到她嘴邊。“喝點水。”
蘇梨剛想張嘴,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涌。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秦烈,沖到車廂連接處的垃圾桶旁,“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酸水和膽汁都吐了出來,難受得眼淚直流。
身後,一只寬大的手掌覆在了她的背上,不輕不重地拍着。那掌心燥又溫熱,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梨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裏空空如也,才扶着牆壁軟軟地滑坐到地上。
秦烈把水壺再次遞給她,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漱口。”
蘇梨接過來,虛弱地漱了口。她抬起頭,看到秦烈半蹲在她面前,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麻煩。”他吐出兩個字。
蘇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知道自己麻煩,可她就是難受。
看到她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秦烈心裏那點不耐煩莫名其妙地就散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伸出手。
“起來。”
蘇梨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被他一把拉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路,蘇梨幾乎都是在昏睡中度過的。火車換汽車,綠皮吉普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得像是要散架。每當她被顛醒,想吐的時候,秦烈總會提前讓車停下,再塞給她一顆話梅糖。
那糖又酸又甜,含在嘴裏,確實能壓下不少惡心感。
不知過了多久,車速終於慢了下來。
“到了。”
秦烈的聲音將蘇梨從昏沉中喚醒。她費力地睜開眼,車窗外是一片灰黃。高大的圍牆,牆上刷着紅色的標語,門口站着荷槍實彈的哨兵。
這就是西北軍區。
車子駛入大門,開進一片生活區。這裏都是一排排的紅磚平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路邊種着白楊樹,巴巴的,沒什麼生氣。風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吉普車在一排房子前停下時,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幾個正在門口一邊摘菜一邊聊天的軍嫂,都好奇地看了過來。當看到從駕駛位下來的是秦烈時,她們的交談聲都小了許多。
“快看,是秦團長回來了!”
“活閻王回來了,他不是去京城開會了嗎?”
“咦,他車上怎麼還有個女的?”
在衆人探究的注視下,蘇梨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穿着來時那身的確良連衣裙,雖然有些褶皺,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環境裏,依舊顯眼。長途跋涉讓她臉色蒼白,身形纖弱,風一吹,仿佛隨時都會被刮跑。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活閻王娶的媳婦?
怎麼……怎麼跟個紙糊的美人似的?嬌滴滴的,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料。
一個嘴快的軍嫂忍不住小聲跟旁邊人嘀咕:“就這身子骨,能扛得住咱們這兒的風沙?我賭她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
“可不是嘛,咱們這兒的女人,哪個不是鐵打的。你看她那細皮嫩肉的,能下地活?能自己換煤氣罐?”
議論聲不大,但風把那些話零零碎碎地吹進了蘇梨的耳朵裏。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心裏有些發慌。
就在這時,秦烈走過來,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她和那些視線之間。
他從警衛員手裏接過行李,一個大大的背包甩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蘇梨那個裝滿了錢的布包,然後對着她,言簡意賅。
“走,回家。”
家。
這個字讓蘇梨的心安定下來。她跟在秦烈身後,走進了一棟分配給他們的平房。
門一推開,一股塵土和空置已久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牆壁是簡單的白石灰,有些地方已經泛黃脫落。屋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蘇梨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臥室裏。
那所謂的臥室裏,只有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
一張床。
一張窄小的,只夠一個人睡的硬板床。
蘇梨站在門口,徹底愣住了。
秦烈把行李放下,轉過身,順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張床。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看向蘇梨,喉結滾動了一下。
“條件簡陋。”
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在外面時啞了幾分。
“今晚,先擠一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