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等你好了,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秦烈低沉的聲音落在耳邊。
她看着男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他臉上認真的期待,臉頰的熱度又升了上來。
她沒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把頭往被子裏埋了埋,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一個字,讓秦烈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
他看着她只露出烏黑發頂的腦袋,冷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種傻笑的表情。
蘇梨在衛生所住了兩天就出院了。
秦烈不放心,硬是讓她在家又歇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秦烈前腳剛走,蘇梨正在院子裏舒展筋骨,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弟妹,身體好些了嗎?”
張嫂第一個探進頭來,臉上堆着笑。
她身後,還跟着好幾個軍嫂,手裏都提着雞蛋、紅糖之類的東西。
“張嫂,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蘇梨擦了擦手,把人往屋裏讓。
一群女人擠進屋裏,眼睛四處打量。
當她們看到桌上着野花的玻璃瓶,和窗戶上掛着的碎花窗簾時,眼神裏都多了些別的東西。
“哎呀,弟妹,你這屋子拾掇得可真敞亮。”一個軍嫂開口。
“就是,跟我們家那黑乎乎的屋子一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張嫂把一籃子雞蛋放在桌上,拉着蘇梨的手坐下,開門見山:“弟妹,我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想跟你討教討教。”
“討教?”
“就是你那天在聯誼會上穿的那身衣裳!”
張嫂指了指蘇梨,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鬆垮的藍布褂子。
“咱們大院裏誰不羨慕?你也教教嫂子們唄,怎麼把布料做得那麼好看?”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軍嫂也紛紛附和。
“是啊弟妹,我家裏正好有塊新布,正愁做什麼樣子呢。”
“你就跟我們說說,那腰身是怎麼收的?還有那領子,怎麼就比咱們的方領子好看那麼多?”
原來是沖着這個來的。
蘇梨心裏明白了。
上次聯誼會,她的蘇繡手藝鎮住了場子,可那東西離普通人的生活太遠。
但這身衣服不一樣,誰家沒幾尺布,誰不想穿得好看點?
看着她們期盼的臉,蘇梨笑了笑。
“行啊。”
她答應得很脆。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光說沒用,得動手,這樣吧,嫂子們誰帶了布料和針線,我現在就可以教你們最簡單的改領子和收腰的方法。”
她這麼大方,反倒讓幾個軍嫂愣住了。
她們本以爲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這麼容易。
“我帶了!我帶了!”一個年輕些的軍嫂最積極,從布包裏拿出塊的確良布和針線盒。
蘇梨沒藏私,當着衆人的面,拿起剪刀和尺子,告訴她們怎麼量尺寸,怎麼畫線,怎麼把方領改成小圓領。
她的講解很清晰,步驟也簡單。
“關鍵就在這兩道褶子上。”
她指着腰線的位置。
“從這裏往裏收,縫兩道線,腰身就出來了,人看着就精神。”
不到半小時,一件普通的襯衫雛形就在她手裏變了樣。
在場的軍嫂們都看呆了,一個個躍躍欲試。
蘇梨把剪好的布料遞給那個軍嫂:“嫂子,你自己照着樣子縫就行,針腳密一點。”
她又看向其他人:“這只是最基礎的改法,要是想做更復雜的款式,那就得畫圖紙了。”
說着,她從櫃子裏拿出自己之前畫的那些設計圖。
當那些畫着泡泡袖、A字裙、娃娃領的圖紙鋪在桌上時,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軍嫂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她們沒想過的衣服樣式,呼吸都停了。
“天爺!這衣裳……也能做出來?”張嫂指着一張高腰連衣裙的圖紙,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個叫泡泡袖,肩膀窄的穿着好看。”蘇梨指着另一張圖,“這個叫A字裙,能遮住大腿上的肉。”
這些名詞,她們聽都沒聽過,但圖紙上的樣子,告訴她們穿上會有多好看。
蘇梨把圖紙收起來,笑了笑:“這些就復雜了,得先量身,再打版,耗時耗力,我自己做一件都得好幾天。”
她話裏的意思很明白。
免費的,就是基礎教學。
想要更好的,那就不是“討教”這麼簡單了。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立刻就聽懂了。
幾個軍嫂你看我,我看你,心裏都開始盤算。
張嫂一咬牙,把蘇梨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弟妹,嫂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男人下個月要提,我想做身體面點兒的衣裳,你那圖紙上的裙子,能不能幫嫂子做一件?我給你錢!布料、工業券,我都自己出!”
蘇梨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看了看張嫂,又看了看屋裏其他豎着耳朵聽的軍嫂。
“張嫂,你這話說的,咱們鄰裏鄰居,談錢就外道了。”蘇梨先拒絕了一下。
“不不不,必須給!”張嫂急了,“弟妹你費心費力,哪能讓你白忙活?你就說個數,嫂子絕不還價!”
蘇梨沉吟片刻,伸出兩手指。
“做一件衣裳,手工費兩塊錢,要是款式復雜,得加錢。”
兩塊錢!
這個數字讓張嫂倒吸一口氣。
一個普通戰士一個月的津貼也就幾塊錢。
可她一想到圖紙上漂亮的裙子,一想到丈夫提親宴請時自己能體面地出現,她又覺得值!
“行!兩塊就兩塊!”張嫂拍了板。
這一下,屋裏炸開了鍋。
“弟妹,也給我做一件!我也出兩塊!”
“我我我!我那塊布就照着那個娃娃領的做!”
蘇梨看着瞬間被圍住的自己,心裏定了下來。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這個家屬大院,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接下來的幾天,秦烈的家成了整個軍區最熱鬧的地方。
蘇梨每天量體裁衣,畫圖剪布,忙得腳不沾地。
她手藝好,速度快,做出來的衣服比圖紙上還好看。
張嫂穿着新做的高腰連衣裙去食堂打飯,整個食堂都轟動了。
那收腰的設計,那恰到好處的裙擺,襯得她年輕了十歲,氣質都不一樣了。
這一下,蘇梨的名聲徹底打了出去。
想找她做衣服的軍嫂,從一營排到了三營。
蘇梨沒全接,只挑了幾個關系好、或者男人職務重要的軍嫂的單子。
一周下來,她賺了將近三十塊錢。
這筆錢,快趕上秦烈一個月的工資了。
拿到錢的第二天,蘇梨把手頭的活兒都停了。
她換上自己做的那身碎花裙,去了供銷社。
傍晚,秦烈一身疲憊地推門回家。
屋裏飄着飯菜的香氣,蘇梨正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她今天心情很好。
秦烈洗了手,在桌邊坐下,剛拿起筷子,就看到蘇梨從身後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推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他問。
“送你的。”
秦烈打開盒子。
裏面躺着一塊嶄新的“滬城”牌手表。
銀色的表盤,黑色的皮質表帶,在燈光下泛着光。
秦烈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腕上還戴着那塊表盤已經磨花的舊手表,部隊發的,用了快十年了。
“你哪來的錢?”他抬起頭,看向蘇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