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事件後的第三天,沈清禾收到了林振邦的郵件。
郵件措辭優雅得體,先是感謝她在沙龍上的精彩分享,接着提到林氏藝術基金會即將啓動一個針對青年藝術家的扶持計劃,問她是否有興趣擔任顧問。
“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每月只需參加兩次線上會議,審閱一些申請材料。”林振邦在郵件末尾寫道,“當然,會有相應的酬勞,更重要的是,這個平台能讓你接觸到藝術界最前沿的動向。”
沈清禾讀完郵件,沒有立即回復,而是打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
文件夾裏是她這幾個月來收集的資料——林氏集團的財務報表摘要、藝術基金的結構圖、與林振邦有關聯的幾家離岸公司的注冊信息。這些資料零散而不完整,像一幅缺了很多塊的拼圖,但已經能看出大概輪廓。
林振邦的藝術版圖,遠比他展示給外界的那部分龐大而復雜。
手機震動,孫言言發來信息:「林老頭又找你了?」
沈清禾快速回復:「藝術基金會顧問的邀請。」
「呵,果然上鉤了。小心點,我這邊查到他的基金會和幾家有問題的畫廊往來密切。」
「知道。我需要更多關於基金資金流向的資料。」
「正在查。不過清禾,你真的要繼續深入嗎?林振邦不是好惹的。」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上。小小的植株在秋陽光下伸展着飽滿的葉片,看似柔弱,實則能在最貧瘠的環境中生存。
「我必須查清楚。」她回復,「那批失蹤的畫作,很可能就在他手裏。」
「那墨臨淵呢?他最近好像盯你盯得挺緊。」
沈清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他是個變數,但暫時還在可控範圍內。」
「別太自信。男人對漂亮又聰明的女人總有莫名的占有欲,尤其是他那種習慣掌控一切的人。」
「兩年而已。」沈清禾打下這幾個字,然後補充道,「我有分寸。」
結束對話後,她開始回復林振邦的郵件,措辭謹慎得體,表示自己很感興趣,但需要了解更詳細的工作內容後再做決定。發完郵件,她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半。
墨臨淵今天難得沒有一早出門,此刻應該還在書房。
沈清禾換了身衣服,泡了壺茶,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墨臨淵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他正站在一塊移動白板前,上面寫滿了數字和箭頭,似乎是某個並購案的財務模型。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盤上,帶着一絲訝異。
“抱歉打擾您工作。”沈清禾將茶盤放在茶幾上,“剛泡的普洱,想問問您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墨臨淵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有事?”
“算是吧。”沈清禾倒了兩杯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蕩漾,“想請教您一些關於基金會運作的問題。”
墨臨淵走到沙發前坐下,接過茶杯:“林振邦那個藝術基金?”
“您知道了。”沈清禾並不意外。
“他昨天給我打過電話,說想邀請你做顧問。”墨臨淵抿了口茶,語氣平淡,“我告訴他,這需要你自己決定。”
這話讓沈清禾有些意外。她以爲墨臨淵會直接拒絕。
“您不反對?”
“協議第一條,互不涉私生活。”墨臨淵抬眼,“只要不影響墨家聲譽,你有選擇工作的自由。”
“謝謝。”沈清禾真誠道,然後話鋒一轉,“但我對基金會運作不太了解,想聽聽您的意見。據我所知,藝術基金通常有三種運作模式:一是純粹的非營利性質,靠捐贈和贊助維持;二是半營利性質,通過藝術品獲得收益再投入公益;三是完全商業化,本質是工具。”
她說話時語氣平和,像是在討論藝術史,但每個專業術語都用得精準無比。
墨臨淵的眼神深了些:“你研究過?”
“略知一二。”沈清禾微笑,“畢竟如果要做顧問,總得了解基本規則。您覺得林氏的基金屬於哪一種?”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茶香嫋嫋升起。
“林振邦對外宣稱是第一種,但實際運作偏向第二種。”墨臨淵放下茶杯,“他的基金會眼光很準,過去五年經手的藝術品平均年收益率在15%以上。”
“這個收益率在藝術市場算很高了。”沈清禾若有所思,“需要非常專業的評估團隊和精準的市場判斷。”
“他的團隊裏有幾位是國際頂級拍賣行出來的專家。”墨臨淵看着她,“你如果加入,會是團隊裏最年輕、也是唯一一個藝術史科班出身的人。”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可能被當成花瓶,也可能成爲打破局面的關鍵。”墨臨淵直言不諱,“取決於你怎麼做。”
沈清禾低頭喝茶,掩飾眼中的思索。墨臨淵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忠告,又像是試探。
“您建議我接受邀請嗎?”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墨臨淵重新戴上眼鏡,“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真的想在這個領域有所作爲,光懂藝術史是不夠的。你需要了解資本運作的邏輯。”
他起身走回白板前,指着一組數據:“比如這個並購案,目標公司是一家老牌畫廊,賬面價值不高,但它擁有的藏品和客戶資源才是真正價值所在。評估這樣的公司,不能只看財務報表。”
沈清禾走近白板,仔細看着那些數字和箭頭。她的目光專注而銳利,完全不像一個藝術史學者在看財務模型。
“您用的是現金流折現模型,但對無形資產估值偏低。”她忽然開口,“如果這家畫廊有幾位籤約藝術家的未來作品優先購買權,這部分期權價值應該納入計算。”
墨臨淵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炬:“你懂金融估值?”
沈清禾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但表情依然平靜:“在巴黎讀書時,選修過經濟學課程。藝術市場本質上也是金融市場的一種,所以多了解了一些。”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墨臨淵眼中的探究沒有消失。
“你剛才提到的期權估值方法,不是普通選修課會教的內容。”他步步緊,“那是金融工程高級課程才會涉及的領域。”
書房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清禾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墨先生調查過我,應該知道我在巴黎四大的導師是誰吧?”
“安德烈·杜邦,法國藝術史泰鬥。”
“杜邦教授的另一位得意門生,是法蘭西銀行前行長。”沈清禾語氣輕鬆,“我有幸參加過他們的小型研討會,聽過一些金融與藝術交叉領域的討論。僅此而已。”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墨臨淵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僞。
但他心中的疑雲更重了。
“看來我低估了你的學識。”他最終說。
“彼此彼此。”沈清禾微笑,“我也低估了墨先生對藝術市場的了解程度。”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像一場無聲的較量。這一次,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最後還是墨臨淵先開口:“如果你想接受林振邦的邀請,我可以讓陳秘書幫你擬一份顧問合同,確保你的權益。”
“謝謝,但我自己可以處理。”沈清禾拒絕得溫和而堅定,“不過,有件事可能需要您的幫助。”
“說。”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我爲什麼對基金會運作這麼了解。”沈清禾坦然道,“如果林振邦問起,我可以說是您教我的嗎?”
墨臨淵挑眉:“把我當擋箭牌?”
“互利互惠。”沈清禾說得理所當然,“這能解釋我的知識來源,也能讓林振邦知道,我與墨家關系緊密,他不是唯一能依靠的人。”
這個提議很聰明,既利用了墨臨淵的資源,又保持了她的獨立性。
墨臨淵沉默片刻,忽然問:“沈清禾,你到底想從林振邦那裏得到什麼?”
沈清禾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啜一口:“學習機會,人脈資源,未來職業發展的可能性。還能有什麼?”
“你嫁入墨家,已經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都得不到的資源。”墨臨淵走近一步,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爲什麼還要冒險接近林振邦這種人?”
他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淡淡的雪鬆香和壓迫感。沈清禾沒有後退,只是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見底。
“因爲墨家的資源不是我的。”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兩年後,這些都會消失。而我需要在那之前,建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所以你在利用我,也在利用林振邦。”
“正如你們也在利用我。”沈清禾毫不回避,“我需要一個‘墨太太’的身份來提升社會地位,您需要一位有藝術修養的妻子來裝點門面,林振邦需要一位有專業背景又年輕的顧問來爲他的基金會增添光彩。我們各取所需,這很公平。”
她說得如此直白,將這場婚姻、這些人際關系背後的算計全部攤開,反而讓墨臨淵一時無言。
許久,他才低聲說:“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危險。”
“危險?”沈清禾輕笑,“我只是想掌控自己的人生,這有什麼危險?”
墨臨淵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隨你吧。林振邦那邊,你可以用我的名義。”
“謝謝。”沈清禾放下茶杯,“那我不打擾您工作了。”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墨臨淵忽然叫住她。
“沈清禾。”
她回頭。
“不管你在謀劃什麼,”墨臨淵的聲音低沉而嚴肅,“記住,不要越過底線。有些遊戲,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沈清禾靜靜看着他,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最終化作一個淺淡的微笑。
“謝謝提醒,墨先生。”
門輕輕關上。
墨臨淵站在書房中央,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財務模型上。沈清禾剛才指出的那處估值問題,確實是他團隊忽略的細節。
一個藝術史學者,爲什麼會一眼看出金融模型中的專業漏洞?
這個疑問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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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沈清禾正式接受了林振邦的邀請,成爲林氏藝術基金會特邀顧問。
籤約儀式很簡單,在林氏集團會議室進行。林振邦準備了正式的合同,條款優厚——每月固定顧問費,獎金,還有參與重要決策的權利。
沈清禾仔細審閱了合同,提出幾處修改意見,包括知識產權歸屬和保密條款的細化。她的專業程度讓在場的法務都有些驚訝。
“清禾真是讓我刮目相看。”籤約後,林振邦笑道,“不僅懂藝術,連合同都看得這麼仔細。”
“以前幫導師處理過一些版權合同,略懂一些。”沈清禾謙遜道,然後看似隨意地問,“對了林先生,基金會最近有沒有關注拉丁美洲的當代藝術?我注意到那邊有些新興藝術家很有潛力。”
林振邦眼中閃過一道光:“你也關注拉美藝術?我們確實在考慮拓展那個市場,但缺乏可靠的本地夥伴。”
“我在巴黎時認識幾位拉美的策展人,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聯系。”沈清禾說得自然,“他們對當地藝術生態很了解。”
“那太好了。”林振邦顯得很感興趣,“下周我們有個委員會會議,討論明年的方向。如果你有時間,可以一起來參加,正好分享一下你對拉美市場的見解。”
“這是我的榮幸。”
離開林氏集團時,沈清禾在電梯裏遇到了墨臨淵。
他顯然是在等她。
“籤約順利?”墨臨淵按下地下車庫的按鈕。
“很順利。”沈清禾遞給他一份合同副本,“您要過目嗎?”
墨臨淵接過,快速瀏覽:“條款不錯,比我想象的好。”
“我爭取的。”
電梯下行,鏡面牆壁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沈清禾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套裙,練優雅,與平溫婉的形象略有不同。
“林振邦邀請我參加委員會會議。”她主動告知。
墨臨淵側目:“這麼快就進入核心層?”
“我提到了拉美藝術市場,他感興趣。”沈清禾平靜道,“這是個切入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墨臨淵的聲音低沉下來,“林振邦的委員會裏都是老狐狸,你一個年輕女性,貿然闖入那個圈子...”
“會被輕視,會被試探,會被當作花瓶。”沈清禾接話,“我知道。但這是必要的步驟。”
電梯到達車庫,門開了,但她沒有立即走出去。
“墨先生,您說過想讓我記住自己的身份。”她轉過身,直視他,“我現在就在做墨太太該做的事——建立人脈,展示能力,爲墨家增光。這難道不是您希望看到的嗎?”
墨臨淵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電梯門,阻止它關閉。
車庫昏暗的光線中,他的眼神深不見底。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懂得保護自己的夥伴。”他壓低聲音,“而不是一個爲了達成目的不惜冒險的賭徒。”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沈清禾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您是在擔心我嗎?”她輕聲問。
墨臨淵沒有回答,只是盯着她,仿佛想從她平靜的面具下看穿什麼。
良久,他才說:“下周的會議,我也收到邀請了。”
沈清禾微怔:“您也要參加?”
“林振邦希望聽聽墨氏對藝術的看法。”墨臨淵鬆開按住電梯門的手,“既然你也要去,我們可以一起。”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清禾明白了——他要親自盯着她。
“好。”她沒有反對,“那麻煩墨先生了。”
走出電梯時,墨臨淵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和上次不同,這次的動作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
“沈清禾,”他低頭,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我不管你在查什麼,找什麼,或者想得到什麼。但記住,你現在是墨太太。你的安全,是我的責任。”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溫熱而強勢。
沈清禾沒有掙扎,只是靜靜站着,任由他握着。然後,她用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涼。
“墨先生,”她抬眼,眼中映着車庫昏暗的燈光,“協議裏沒有‘責任’這一條。您又越界了。”
說完,她輕輕卻堅定地抽回手,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墨臨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還殘留着她指尖的涼意。
那種涼意,像一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皮膚,不痛,卻讓人無法忽視。
手機震動,陳秘書發來信息:「墨總,查到一些關於太太在巴黎時期的信息,有些矛盾之處。需要深入調查嗎?」
墨臨淵盯着那條信息,許久,回復:「繼續查。但不要讓她察覺。」
收起手機,他抬頭看向沈清禾車子離開的方向,眼神復雜。
這個看似溫順的女人,像一本精心裝幀的書,封面優雅美麗,內頁卻寫滿了看不懂的文字。
而他,第一次產生了將這本書徹底翻閱的沖動。
即使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開,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車庫盡頭,沈清禾的車駛出出口,匯入午後的車流。
車內,她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冷靜如冰。
墨臨淵開始調查她了。
這在意料之中,但比預期來得快。
她打開手機,給孫言言發了條加密信息:「清理我在巴黎的所有痕跡,特別是經濟學相關的記錄。墨臨淵起疑了。」
孫言言很快回復:「明白。不過清禾,你真的要繼續嗎?墨臨淵不是林振邦,他更敏銳,也更危險。」
沈清禾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那批畫必須找回來。」
發送完,她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城市在秋陽光下熠熠生輝,繁華表象下,無數暗流涌動。
而她,已經置身其中。
兩年。二十四個月。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