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公終於找到你了……”
老人嘶啞的哭聲砸在安安的耳朵裏,讓她有點懵。
外公?
是媽媽故事裏,那個會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會把她舉得高高的外公嗎?
安安歪了歪小腦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滿臉是淚的老人。他身上的味道真好聞,讓她一點也不害怕。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學着外婆以前安慰自己的樣子,輕輕拍了拍老人的後背。
“老爺爺,不哭。”
那幾個小混混被這詭異的場面弄得面面相覷。
“喂,老東西,你演哪一出呢?”領頭的青年揉着被咬疼的小腿,不耐煩地喝道,“別以爲找個野孩子來就能蒙混過關!趕緊的,錢!”
林國棟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緩緩回頭,那雙剛剛還老淚縱橫的眼睛裏,此刻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佝僂的背脊挺直了幾分,將安安小小的身子護在身後。
“滾。”
一個字,沙啞,低沉,卻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那青年被他這一下震住了,一時間竟忘了發作。他身邊的同夥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嘀咕:“老大,這老頭今天不對勁,我們還是先走吧,別惹麻煩。”
領頭的青年啐了一口,惡狠狠地指着林國棟。“算你狠!老東西,你給我等着!”
說完,三人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周圍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和老人粗重的呼吸。
林國棟轉過身,顫抖着蹲下來,想去抱抱那個小小的、失而復得的珍寶,可看到自己滿是污泥和老繭的手,又生生停住。
他怕弄髒了她。
安安卻沒想那麼多,她只惦記着自己散落一地的家當。她蹲下身,着急忙慌地把那個金色的破碗和紫色的木棍往紅白藍編織袋裏塞。
“我的肉包子……我的大饅頭……”她小聲念叨着。
林國棟聽着她稚嫩的嘟囔,心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幫着安安,將那個髒兮兮的碗和那異常沉重的木棍一起放回袋子裏,然後小心翼翼地幫她把袋子背好。
“安安,跟外公回家。”他牽起安安冰冷的小手,那只小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硌得他心尖發疼。
家?
安安抬起頭,看着這個自稱是外公的老人。她還有一個家嗎?
林國-棟的家就在這個城中村的最深處,一間低矮溼的小屋,連窗戶都破了一塊,用硬紙板勉強糊着。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黴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屋裏很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蓋着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正發出微弱的咳嗽。
“老婆子,你看誰回來了……”林國棟的聲音哽咽了。
床上的外婆艱難地轉過頭,當她看到門口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時,那雙黯淡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安……安安?”
安安看着床上那個陌生的、病得很重的老,有點怯生生地躲到了林國棟的身後。
外婆掙扎着想要坐起來,卻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聲地流着淚。
“咕~咕咕~”
就在這悲傷又重逢的時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安安的肚子叫了。
她餓壞了。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小肚子,小臉漲得通紅。
這一聲,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國棟的心上。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卻連讓外孫女吃上一口飽飯都做不到。無盡的羞愧和自責淹沒了他,讓他高大的身軀都佝僂了下去。
“外公……去給你找吃的……”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哪怕是去求,去討,也不能讓孩子再餓着。
“外公!”
安安卻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踮起腳,費力地從背後卸下那個巨大的紅白藍編織袋,獻寶似的拉開拉鏈。
“外公,我有!”
她的小手在裏面翻找了一陣,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個沾滿了泥污和魚碎屑的貓食碗。
在昏暗的屋子裏,那個破碗的邊緣,依舊頑強地散發着一層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金色光暈。
安安把“寶貝”高高舉起,遞到林國棟面前,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和驕傲。
“外公,你看!這個是金色的垃圾!”
她咽了口口水,認真地掰着手指頭計算着。
“金色的,最值錢!這個給貓吃飯的碗,能賣五塊錢嗎?我想買肉包子,你一個,外婆一個,我吃……我吃一小口就行!”
五塊錢。
肉包子。
這幾個字,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裏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林國棟的心窩上。
他的視線,卻被那個碗牢牢吸住了。
作爲曾經國內頂尖的古董修復大家,林國棟對瓷器的敏感,已經刻進了骨子裏。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
這個器型……這個釉色……
他顫抖着伸出手,近乎虔誠地從安安手裏接過了那個碗。碗身很輕,入手溫潤,那股熟悉的質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
他從床頭拿起一塊還算淨的布,又倒了半碗珍貴的清水,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拭着碗上的污垢。
隨着泥污被擦去,一抹宛若雨後天空的顏色,漸漸顯露出來。
天青色。
純淨,溫潤,不帶一絲煙火氣。
碗沿的幾個缺口處,露出了深色的胎體,釉面開着細碎的、不規則的紋片。
林國棟的手抖得愈發厲害,他幾乎要握不住這個碗。
“宋……宋代汝窯……天青釉海棠洗……”
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不可能!
他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判斷。
汝窯爲魁,傳世不足百件,件件都是國之重寶。怎麼可能是一個喂貓的破碗,還出現在他五歲的外孫女手裏?
這一定是仿品,一個做得極好的高仿品!
對,一定是這樣。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用最挑剔的眼光去審視這個碗。釉色,器型,開片……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可越是完美,就越是讓他覺得不真實。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安安的小手指了指碗底。
“外公,你看,這裏面有個亮亮的小蟲子!”
小蟲子?
林國棟一愣,順着她指的方向,將碗底對準了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光。
只見那勻淨如玉的釉層之下,隱隱約約地,有幾個極其微小的氣泡。這些氣泡稀疏錯落,在光線下折射出點點星芒。
寥若晨星!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林國棟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這是汝窯瓷器最典型,也是最難仿制的特征!
他猛地抬起頭,不再看那個價值連城的碗,而是死死地盯着安安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瘋狂地涌了上來。
難道……
難道這個孩子,能直接看到寶物的“氣”?
他看着安安,安安也看着他,小臉上滿是困惑和期待。
“外公,這個碗……到底能不能換肉肉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