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句話，清脆又響亮，瞬間讓整個院子的嘈雜都凝固了。
致癌？
這個詞對於巷子裏的街坊鄰居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嚇人。但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裏說出來，配上她那無比認真的小臉，效果卻格外詭異。
林翠花被保鏢攥着手腕，疼得齜牙咧嘴，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怒火攻心，尖銳的嗓音拔高了八度。“你個死丫頭胡說八道什麼！我這鐲子是翡翠！花了兩萬塊買的緬甸老坑玻璃種！你個撿破爛的懂個屁！”
她用力甩着胳膊，想掙脫保鏢的鉗制，同時把戴着手鐲的那只手腕，刻意地朝衆人面前炫耀。那只鐲子綠得十分鮮豔，在陽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大家看看！這水頭！這顏色！是這個小兔崽子能認識的東西嗎？我看她就是被這老不死的教壞了，滿嘴跑火車！”
顧辰坐在勞斯萊斯裏，單手支着下巴，透過車窗冷漠地看着這一幕。塑料？他倒是想看看，這個撿破爛的小丫頭，又要怎麼語出驚人。
安安完全沒被姑媽的怒火嚇到，她只是歪着小腦袋，大眼睛裏全是純粹的困惑。她又仔細瞅了瞅那個手鐲，上面纏繞的黑氣更濃了，還有一股酸酸的怪味飄過來。
她很誠實地補充了一句。“真的呀？我在街口的兩元店見過一模一樣的，老板說晚上關了燈還會發綠光呢，可好看了！”
“噗~”
人群裏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出了聲。
兩元店？還會發綠光？
這不就是小孩子玩的那種熒光塑料手環嗎！
林翠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血口噴人！我撕爛你的嘴！”
“哎，翠花，你別急啊。”一個住在對門，平時就喜歡盤串兒的王大爺擠了進來，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林翠花手上的鐲子，“小孩子雖然亂說話，但你這鐲子……顏色是綠得有點不正常啊。來，大爺幫你瞅瞅？”
林翠花正想找個台階下，證明自己沒被騙，立刻把手腕伸了過去。“王哥你給評評理！我這可是托人從雲南帶回來的好貨！”
王大爺是巷子裏有名的“半仙”，平時就愛研究這些東西。他拿出自己的老花鏡戴上，又掏出個隨身帶的小手電，對着那鐲子一照。
“嘶~”王大爺倒吸一口涼氣，手電光下，那鐲子內部呈現出網狀的酸蝕紋，綠色的染料都沉澱在縫隙裏，發出一種詭異的熒光。
“哎喲喂！”王大爺猛地把手縮了回來，甩了甩，“翠花！你這哪是翡翠啊！這是拿強酸泡過，再注膠染色的人造玩意兒！行話叫B加C貨！就是安安說的那種，戴久了裏頭的化學染料滲透出來，真的會得皮膚病，還致癌！”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剛才還對林翠花抱有幾分同情的鄰居，此刻全都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嘲弄表情。
“兩萬塊買個塑料圈？哈哈哈，這可真是長見識了！”
“還緬甸老坑玻璃種呢，我看是廁所老坑塑料種吧！”
“嘖嘖，自己戴個假貨，還想訛人家五百萬，臉皮真厚！”
一道道嘲諷的視線，利箭一般射在林翠花身上。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得和那鐲子的顏色一樣綠。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用來炫耀和撐場面的寶貝，會被一個小屁孩用最天真的話語，當衆扒了個底朝天！
這比當衆被人扇了十個耳光還要難堪！
“不……不可能！你們都胡說！是你們聯合起來騙我！”林翠花精神有點崩潰，她瘋狂地想把手鐲從手腕上褪下來，可那鐲子買的時候就圈口小，現在一急，卡在手腕上怎麼也弄不掉。
林國棟看着她這副醜態，心裏沒有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憊。他不想再跟她糾纏下去，轉身回屋，從一個舊抽屜裏翻出一份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文件，重新走了出來。
他把文件遞到林翠花面前，一字一句地開口。“這是法院的判決書，安安的撫養權、監護權，全都判給了我。你，沒有資格對我們的生活指手畫腳。”
他頓了頓，指着門口那輛豪車和那個面無表情的保鏢，加重了語氣。“今天人家是客，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再敢來這裏撒潑，我就直接報警，告你尋釁滋事和敲詐勒索！”
法律文件，豪車，保鏢。
這三樣東西，徹底擊潰了林翠花最後的心理防線。她知道，自己今天不僅一分錢都訛不到，還成了整個街區的笑話。
“好……好你個林國棟！算你狠！”
她怨毒地咒罵了一句，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準備開溜。可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的餘光瞥見了安安腳邊那個巨大的紅白藍編織袋。
今天丟了這麼大的人，絕不能空手而歸！
林翠花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她猛地朝那個編織袋撲了過去，嘴裏還嚷嚷着：“我哥的東西！這也是我哥留下的！都得歸我！”
“不許搶我的寶貝！”
安安反應極快，她尖叫一聲，整個人撲到了編織袋上，用小小的身體死死護住。
林國棟大驚失色，想上前阻攔，卻被林翠花一把推開。
就在林翠花的手即將碰到袋子的瞬間，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衣保鏢動了。他一步跨出，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再次抓住了林翠花的手腕，稍一用力。
“啊！”林翠花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保鏢做完這一切，又退回了原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翠花掙扎着爬起來，看着那個高大的保鏢，再看看安安懷裏那個破袋子，終於徹底死了心。她捂着摔疼的腰，在一片哄笑聲中，灰頭土臉地跑了。
一場鬧劇，終於收場。
鄰居們議論紛紛地散去，只是看向安安的眼光，都帶上了幾分驚奇和敬畏。這小丫頭，不簡單啊！
從此以後，安安多了一個外號，叫“巷子口小霸王”。
林國棟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走到安安身邊，摸了摸她的頭，心裏五味雜陳。他既爲外孫女的“厲害”感到驕傲，又爲她過早地接觸這些醃臢事而心疼。
這時，勞斯萊斯的車門打開了。
顧辰從車上走了下來，他今天換了一身合體的小西裝，小皮鞋擦得鋥亮，那張漂亮的小臉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安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抱着破袋子不撒手的小丫頭。
“喂，撿破爛的。”
安安抬起頭，警惕地看着他。這個小少爺，又要嘛？
顧辰卻沒再提五毛錢玻璃的事，他只是看了一眼安安懷裏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又看了看牆角那個被胡亂塞着東西的麻袋，小小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身後的保鏢遞了個眼色。
保鏢會意，從車裏拿出一個精致的黑色手提箱，走過來，放在了安安面前。
“這是什麼？”林國棟不解地問。
顧辰沒有回答，只是對安安揚了揚下巴，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
“打開。”
安安遲疑地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那個漂亮的小箱子。她小心翼翼地鬆開自己的編織袋，伸出小手，按下了箱子上的卡扣。
“啪嗒”一聲，箱子打開了。
裏面鋪着黑色的絲絨，靜靜地躺着一整套工具。有各種倍數的放大鏡，有強光手電，有電子卡尺，還有一些安安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亮晶晶很厲害的東西。
顧辰看着一臉茫然的安安，用一種“給你是你的榮幸”的施舍口吻，淡淡地宣布。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用這些，總比你用鼻子聞要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