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也拿着刀是準備要做什麼?”
徐應慈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桂花樹下。
灼熱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人身上,似乎要將他們刺穿。
徐應慈聲音低沉磁性,明明是在問話,可模樣看上去又沒多少在乎答案。
他沒有必要費心思去思考自己爲什麼還要來見這個孩子。
可徐應慈是什麼人,生來就在財富和權勢的最中心。
徐氏富貴,徐應慈三個字就是權勢的代名詞。他想要的,便是稍微透露出那麼一點點想法,就會有無數人想方設法爲他獻上,讓他得到。而他從來不需要也不會在一個拒絕了自己的人身上再費心思。
只有別人需要討好他。
燕襲和鄒青這兩個人身份不同以往幾季節目,他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裏也並不全因爲自身的叛逆。燕家、鄒氏以及攀附在它們之後的各種勢力之間組了個局,各自角逐,從不參與鬥爭的徐氏,徐應慈就成了最合適的見證人。
“快攔住他們,快!”
“燕襲,鄒青!你們倆快住手!”
“快停下!”
另外一邊燕襲和鄒青他們的打鬥越發激烈,頗有一副沖着不要命的勁頭去了。而明明這才是以徐應慈現在的身份應該去關注的,可他姿態從容,視線從始至終沒有分過半分給那邊。
當初徐應慈答應燕鄒兩家的邀請做這個見證人,附帶的條件之一就是要他暫爲“看管”燕襲和鄒青兩個人,保住他們的小命。
這也是赫赫有名的徐應慈竟會成爲一個小小節目組導演的原因。
而助理將文件送來給他時,順帶還將燕襲和鄒青兩個人的資料附送了一份,徐應慈只是略微的掃了一眼,就得出了結論。
兩個幸運的孩子。
打架有什麼關系,又打不死。畢竟只要命還在,那就是幸運的。
徐應慈高高在上,此刻將所有注意力都給了面前的月遲。
這是個並不幸運的孩子。
燕襲和鄒青這樣頑劣卻天生幸運的孩子尚且都得到了他的給予,也因此,當時徐應慈只第一眼就覺得,他也並不應該吝嗇給眼前這個漂亮的孩子一點自己隨手就能給出的幸運。
“怎麼總是不理人?”徐應慈明知故問。
可惜,他的地位,他的權勢,這個孩子毫不在意,輕飄飄一句話就拒絕了他。
或許只是不知道他的話代表着什麼。徐應慈有足夠的資本讓拒絕他的人追悔莫及,可他卻輕而易舉地就說服自己再給這個孩子一次機會。
他會清楚地告訴這個孩子,自己所能給他的一切代表着什麼——不再需要耗費所有精力只是爲了生存,優渥的人生,坦蕩的前途,無數人的追捧。
這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望得到卻是癡心妄想的東西。
現在,他只要這個孩子的一句話,這些他徐應慈都能給他。
“月遲?”
桂花樹枝繁葉茂,很好的爲他們做了遮掩。
月遲收回了望向王滿英那邊的視線,那些人打鬥的動靜實在不小,就算是他在房間裏緊緊關上了門也被驚動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男人。
麻煩。
徐應慈直直地對上了月遲的目光,他看着月遲那雙眸色很淡的眼睛,心髒仿佛一瞬間墜落了下去。
是了,這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到的,掌控的。
白玉京。
似乎還沒有進入發育期的少年身材看上去有些單薄,格格不入的蒼白皮膚和對於男生來說過長的頭發爲他附上了幾分陰鬱感。
徐應慈知道他凌亂頭發下那張臉長得有多好,每一處都那麼恰到好處,也知道以他的年紀,這張臉還沒有徹底長開。盡管他再怎麼冷漠沉穩,要把自己當成大人,柔軟的頰邊肉都還有着尚未褪去的稚氣。
可尚未脫去的稚氣和銳意並不沖突,一道化作了他獨屬於這個年紀無知無覺而又放肆的吸引力。
明明那麼冷漠。
徐應慈卻覺得自己墜落下去的心髒好像要被勾引去一處燃燒的草野裏,盡管,那樣的感覺並不算強烈,微乎其微,可對於徐應慈習慣無動於衷的心來說也足夠難得。
手裏的柴刀被月遲隨意丟在了腳邊的背簍裏,他不是很想理會這個男人,可男人一副一定要他回答的樣子。
“割草,喂牛。”
“我讓人幫你。”
月遲沒理他,把要用到的麻繩也一起放進背簍裏之後就要走。
“那我幫你。”徐應慈上半身穿着定制的絲綢襯衫,袖口被精致妥帖的挽好,而下半身看上去簡單的黑色西褲同樣大有文章。
月遲爲了農活方便穿着的衣服總是本該早就被淘汰丟棄了的,灰撲撲長袖,口還有好幾處洗不淨的污漬。
他這樣一身和徐應慈對比實在強烈。
差不多要和月遲一般高的背簍被他彎腰背了起來。
徐應慈伸手要幫他,月遲看也沒看直接擋開了他的手。
偏偏徐應慈是個成年男人,他有着充足的資源和足夠的食物,他是已經長成了的人類。
身高,力量,哪一個都不是才十六歲的月遲能夠比得上的。
徐應慈被月遲擋開手也沒有放棄,而是轉而落在了他肩膀的背帶上,似乎一定要幫他拿這個背簍。
“走開。”直到現在,月遲才終於願意分出那麼幾絲注意力給徐應慈。他語氣不耐煩,本就看上去有些清冷的眼睛越發的冷。
抓住肩膀上的背帶,他的指節攥緊用力以此和徐應慈抗衡。
徐應慈比他高很多,月遲要稍微仰頭才能看清楚這個人。
徐應慈的脖子上掛着工作牌,月遲憑着這個才知道他是什麼人,也是這樣才想起自己似乎見過他。
“徐應慈?導演?”月遲用力扯過背帶。
徐應慈怕他受傷便順勢鬆了手。
聽見月遲念他的名字時,徐應慈還略微點頭,“是我。”
這一幕若是發生在首都,在所有認識徐應慈的人面前,都足夠叫他們人大跌眼鏡。
不論是徐應慈的家世背景,還是他自身的能力使然,早在很久之前,外人稱呼他時都變成了一聲足夠尊敬的“徐先生”。
像是現在月遲這樣不帶半分尊敬的直呼全名,無疑可以被視爲對徐家,對徐應慈的挑釁。
更別說徐應慈本就傲慢——不論是有意挑釁還是無意得罪,那些人總是會付出代價。
前一刻在節目組工作人員面前的徐應慈和現在站在月遲面前的他好像突然變成了兩個人。
“我惹你生氣了?”
月遲想起昨天晚上阿婆說的話,於是直接問起本人。
徐應慈失笑搖頭,似乎沒料到月遲喊他名字之後下一句會是問這個,剛要開口又意識到前天自己在被少年拒絕之後似乎沒控制好冷了臉。
當時周圍的人大多諂媚,見他變了臉色,幾乎想也不想就齊齊對少年發起難。
他當然沒有生氣。
僅僅只是因爲一次拒絕就生氣,於他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實在太過奢侈。
是被自己嚇到了嗎?
徐應慈心想。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而已。”
徐應慈外表和他所從事的行業十分匹配,而以他所處的地位和身份來說卻是實在難得。新聞媒體和圈子裏公認的俊美,且現在正值最盛的時期。
年紀恰到好處,足夠成熟卻也還沒有完全失去對於激情的追求,地位權勢足夠高,能力和才華自不必說。一切的一切都爲他本就俊美的外表賦予着無人可及且難以言喻的魅力。
徐應慈輕輕嘆了口氣,他刻意柔和神色對着月遲道:“你不該拒絕我的。”
“你可以不要再出現嗎?”本就神色鬱鬱的月遲明確聽見了他的回答,語氣變成了直白的不耐煩。
村子裏那些人說的對,他脾氣是古怪的,他不喜歡和別人說話,不喜歡別人靠近,那總是讓他覺得很煩,很想讓這些人都消失。
“你現在選擇的是王星。”說着,月遲淡色的眼睛露出了幾分厭惡,額前過長的頭發並沒有全部遮掩住,還是足夠被徐應慈看清,“他可以答應你。”
王滿英那邊打鬥的動靜沒了,似乎已經有了結果。
“他是他。”月亮的冷漠和疏離當然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徐應慈完全包容。他抬手想爲月遲捉去肩上的落葉,被躲開了也無所謂,只是道:“我現在站在這裏,爲的只是你。”
月遲冷冷開口:“我不喜歡你們。”
“那他呢,你看上去並不討厭他。”徐應慈稍微偏過頭,視線從容的落在了才平息了混亂的人群那邊,他沒有錯過先前月遲的目光曾在燕襲身上有過短暫的停留。
一頭紅發的燕襲確實不管是在哪裏都很顯眼。
“你想和他交朋友嗎?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說完,徐應慈稍微低了低頭好讓自己能完全展露在月遲眼睛裏。
月遲不知道徐應慈話裏的“他”指的是誰,也懶得去管。
已經不只是麻煩而是有病的程度了。月遲心想。
他連看也不想看徐應慈,偏偏徐應慈一直擋在那。
“你想要什麼的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答應我。”徐應慈不在乎月遲的厭惡,他再一次重復了前天和月遲說過的話。
這樣一句話由旁人來說聽上去必然是荒誕不經的,可惜這偏偏出自徐先生之口。徐先生當然可以做到想要什麼給什麼。
於是,荒誕的便由那句話變成了許諾那句話。
不僅如此,徐應慈還繼續附上了前天沒有的,對於“一切”這個詞的解釋,“任何東西,衣服,鞋子,跑車,多到你想象不到的錢……只要你一句話。不需要你付出……”
“讓開。”徐應慈那些話還沒有說完,月遲的耐心就已然徹底消耗殆盡,他丟出這兩個字後不再管會不會撞到人,直接背着背簍從路上走了過去。
第二次。
徐應慈刻意柔和下來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最原本的無情。
第二次被拒絕。
不會再有機會了。
不幸運的孩子,足夠漂亮……也就那樣。
徐應慈視線落在就要走遠了的月遲身上,看着那個幾乎要全部被背簍遮住的背影,情緒不明。
“徐先生,節目組那邊處理好了。燕權先生安排的人也已經走了。”
副導演汪元山一邊恭敬地打着傘幫他遮擋陽光,一邊向他匯報情況。
“徐先生。”打完招呼,助理便直接接過了汪元山手裏的傘。
“燕權說什麼了。”徐應慈說話時是對着副導演汪元山。
汪元山聞言一瞬間就把心提了起來,很顯然自己受了燕權吩咐的事本無法瞞過徐應慈。
可不論是燕權還是徐應慈,他一個小小的副導演都絲毫得罪不起。汪元山邊說話邊小心翼翼的觀察着徐應慈的神色,“燕權先生說,希望燕襲能向先生學習。”
“他倒是愛子心切。”
這句話說的實在太過意味不明,似嘲若諷,可汪元山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倒是徐應慈身邊的助理先開口,“先生,需要我們去和燕氏那邊進行交涉嗎?”
“算了。”
……
行李箱被幾個工作人員拿走打開了。
他們兩個其實本沒帶什麼。
沒有藏錢,沒有零食,沒有電子產品,尤其是鄒青,行李箱從外面看着不小,可裏面卻是空空蕩蕩的,除了洗漱用品就只有一套簡單換洗的衣服。
燕襲行李箱好幾個,可打開也全都是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哦,還有他爸“好心”給他留的跌打損傷藥。
一時間負責搜查的幾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他們實在不是很懂這些叛逆少年的腦回路。既然本沒帶什麼違禁物品,還非得要和他們對着,驚心動魄地鬧這麼一場做什麼?
“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