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軍區總醫院,高病房。
陸凜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
這條裂縫,他已經數了無數遍。
從白天到黑夜,它就像他那條廢掉的腿一樣,是他視野裏無法擺脫的存在。
屈辱、憤怒、不甘……
各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內心。
尤其是想到白天那個女人,那個他名義上的妻子——葉清,他心中的煩躁就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憑什麼?
一個被母親描述爲好吃懶做、貪慕虛榮的農村女人,憑什麼敢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跟他談條件?
還控制他?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哐當。”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陸凜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以爲是來查房的護士。
然而,一股熟悉的,讓他厭惡的淡淡清香,飄了進來。
是那個女人。
陸凜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轉過頭,果然看到了葉清。
她換了一身淨的衣服,雖然依舊是樸素的布料,但穿在她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利落感。
她的身後,還跟着孫立斌,以及兩個抬着一個巨大木盆的小護士。
木盆裏,盛着大半盆黑褐色的液體,一股濃重而古怪的藥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病房。
那味道,刺鼻,辛辣,還夾雜着一種泥土的腥氣。
“這是什麼東西?”
陸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裏充滿了警惕和抗拒。
“治你腿的藥。”
葉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
她走到床邊,示意兩個小護士將木盆放在地上。
“把褲子脫了,進去泡一個小時。”
她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什麼?”陸凜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猛地坐起身,動作牽動了傷腿,一陣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
“我再說一遍,把褲子脫了,進去。”葉清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你做夢!”陸凜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了,“葉清,你別太過分!讓我用這種不明不白,聞起來像毒藥一樣的東西?我寧可這條腿爛掉!”
“是嗎?”
葉清不爲所動。
她轉頭對孫立斌說:“孫醫生,你來動手。”
“幫陸團長,把他那條礙事的褲子剪掉。”
“啊?”孫立斌拿着一把剪刀,手有些抖。
他可是知道陸團長的脾氣的,這要是剪下去,等陸團長好了,自己還能有好果子吃?
“還有,”葉清的目光,重新落回陸凜的臉上,聲音變得極輕,極冷,“把他腿上那些礙事的鋼釘,也都給我拔了。”
“什麼!”
這一次,不止陸凜,連孫立斌都驚叫出聲。
拔鋼釘?
徒手拔鋼釘?
這……這不是治療,這是上刑!
“葉同志,這……這萬萬不可啊!”孫立斌急得滿頭大汗,“沒有麻藥,沒有無菌手術室,直接拔鋼釘,會出人命的!”
“閉嘴。”葉清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我說行,就行。”
她不再理會嚇傻了的孫立斌,而是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陸凜。
“陸凜,我只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要麼,你自己配合。要麼,我讓人按着你,把你的骨頭敲斷,重新接過。”
“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發不出一點聲音,也讓你反抗不了分毫。”
“到時候,這條腿還能不能保住,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她的聲音,像淬了冰的毒針,一字一句,扎進陸凜的心裏。
陸凜看着她那雙平靜到冷酷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這個女人,是個瘋子!
她真的敢這麼做!
他從她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說一個“不”字,她會立刻讓自己的威脅,變成現實。
汗水,從陸凜的額角滑落。
他引以爲傲的意志力,在這個女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因爲他輸不起。
他拿自己的腿,自己的未來,去賭一個瘋子會不會手下留情。
最終,他那緊繃的身體,一點點地垮了下來。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屈辱。
“……我自己來。”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葉清的嘴角,這才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她退後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凜咬着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挪動着身體。
孫立斌和兩個小護士連忙上前幫忙,將他那條傷腿,小心翼翼地抬起,放進了那個盛滿藥液的木盆裏。
當傷腿浸入溫熱的藥液時,陸凜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感,瞬間從皮膚傳來,直沖大腦。
那感覺,就像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同時扎進他的肉裏,鑽進他的骨頭裏。
他死死地咬着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因爲劇痛而痙攣。
但他硬是忍着,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這是他作爲王牌軍人,最後的驕傲。
葉清冷眼旁觀。
等到藥力開始初步滲透,她才走上前。
“孫醫生,鉗子。”
孫立斌顫抖着,遞上一把醫用鉗。
葉清接過鉗子,看也不看,直接對準了陸凜膝蓋上方,那最粗的鋼釘。
“忍着。”
她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手腕猛地發力!
“咯吱——”
金屬與骨骼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陸凜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猛地繃直!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他還是挺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在他骨頭裏待了幾個月,給他帶來無盡痛苦的鋼釘,正在被一股野蠻而精準的力量,一點點地,從他的身體裏抽離。
“鐺啷!”
第一帶着暗紅色血跡的鋼釘,被扔進了旁邊的托盤裏。
緊接着,是第二,第三……
葉清的動作,快、準、狠,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每一次抽離,都伴隨着陸凜身體的一次劇烈顫抖。
孫立斌和兩個小護士,已經看得臉色發白,幾乎要站不穩了。
這哪裏是治療?
這分明就是一場血腥的酷刑!
當最後一鋼釘被拔出時,陸凜已經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的意識,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雙帶着溫熱的手,覆上了他那條傷痕累累的腿。
是葉清。
她的手指,開始在他的腿上,進行一種奇特的按壓和揉捏。
她的力道時而剛猛,時而輕柔。
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他腿部的位和經絡上。
一股股暖流,伴隨着她指尖的動作,從藥液中,從她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涌入他那條幾乎已經麻木壞死的腿裏。
那種感覺,很奇特。
劇痛還在,但在這劇痛之下,一種久違的,酥酥麻麻的癢意,竟然從骨髓深處,一點點地,蔓延開來。
那是……神經在復蘇的感覺!
陸凜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個正專注地爲他治療的女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神情專注而嚴肅。
這一刻,她不像一個,反而像一個……正在創造奇跡的神。
一個小時後。
葉清終於鬆開了手。
她也累得不輕,這種治療,極其消耗精神力。
“好了。”
她站起身,擦了擦手。
“把他弄回床上,傷口用藥液清洗,然後用淨的紗布包扎好,不要用任何西藥。”
她對已經完全看傻了的孫立斌吩咐道。
陸凜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感覺自己的那條左腿,不再是一塊冰冷僵硬的“死肉”。
它變得溫熱,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在裏面緩緩流動的跡象。
雖然依舊動彈不得,但那種重新與身體建立起聯系的感覺,讓他激動得幾乎要落淚。
這個女人……她真的……能治好自己的腿!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看着葉清,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希望,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葉清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床上的陸凜一眼。
“這只是第一步,清創排毒。”
“明天,我會開始給你正骨。那會比今天,痛十倍。”
陸凜的心,猛地一緊。
“爲了方便治療,也爲了讓你那脆弱的神經,能更好地適應我的手段。”
葉清的臉上,露出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明天一早,你就從這裏,搬出去。”
“搬到我的院子裏去住。”
“從明天開始,你,還有你的這條腿,都將二十四小時,在我的監視之下。”